表3-2,数字经济对高质量发展的影响。
表3-3,数字经济对高质量发展的影响。
三张表一模一样。
不只是系数一样,连标准误、显著性星号、注释里的错别字都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表名。
表3-1叫“基准回归结果”。
表3-2叫“稳健性检验”。
表3-3叫“异质性分析”。
林知夏打开源文件,发现学生连变量名都没改。
所谓稳健性检验,是把同一张表复制了一遍。
所谓异质性分析,是把同一张表又复制了一遍。
她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非线性上升,且通过了1%水平显著性检验。
她在批注里写:
“复制粘贴不是稳健性检验。”
停顿一下,又写:
“复制三遍也不会产生异质性。”
再停顿一下,她终于忍不住补了最后一句:
“你对稳健性的理解,是不是觉得一个谎话说三遍就稳健了?”
凌晨两点五十九分。
窗外校园安静得像所有正常人都已经睡了,只有她还在和一篇没有模型的经济学论文同归于尽。
她翻到第四章,对策建议。
第一条:
“大力发展数字经济,推动高质量发展。”
第二条:
“加强数字经济建设,促进高质量发展。”
第三条:
“完善数字经济体系,实现高质量发展。”
林知夏眼前一黑。
这三条建议像三胞胎,长得不能说毫无区别,只能说复制粘贴。
她颤抖着写:
“请问这三条建议的区别,是字数不同吗?”
刚写完,胸口猛地一疼。
咖啡杯“咚”一声摔在桌上,褐色液体沿着桌面缓缓流向打印稿,像给这篇论文举行一场迟来的葬礼。
林知夏扶住桌边,耳边嗡嗡作响。
屏幕上的文字开始扭曲。
数字经济。
赋能。
高质量发展。
这几个词像一群小鬼,围着她跳学术大舞。
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死了。
死因:本科毕业论文。
享年三十二岁。
若干年后,经济学院同事路过她办公室,大概会沉痛地说:“林老师走得很突然,但也不突然。她最后改的是一篇没有模型的论文。”
林知夏用最后一点力气,看向屏幕上那三张安详、稳定、显著、一模一样的回归表,发出人生最后一句呐喊:
“写的什么垃圾!!!建议延毕!!!”
然后,世界黑了。
不知过了多久。
滴答。
滴答。
有什么水落在她脸上。
林知夏皱了皱眉,缓慢睁开眼。
第一反应:我没死?
第二反应:医院天花板怎么漏水?
第三反应:这医院条件还不如我们学院办公楼。
她躺在一张硬得像期刊退稿信的木椅上,头顶是一块发霉的天花板,水珠正从裂缝里慢悠悠往下滴。屋里弥漫着陈年纸张、潮湿木柜和绝望混合的气味。
这不是她的办公室。
她原来的办公室虽然也不大,但至少没有这么阴间。
这里更像一间被高校财务系统遗忘三十年的旧办公室。窗帘半挂不挂,书柜玻璃裂了一道缝,地上堆着发黄的文件夹,桌面落满灰。墙角有一台老式饮水机,水桶空着,像被渴死多年。
最诡异的是墙。
四面墙上挂满黑白照片。
密密麻麻。
每张照片下面都有一行小字。
林知夏撑着站起来,脚步发虚地走近。
第一张照片上是个中年男人,笑得很朴素。
下面写着:
“张某,2021年,因《共享单车对居民幸福感影响研究》被拒七次,贡献值清零。”
林知夏:“……”
第二张是个年轻女老师。
“刘某,2022年,因稳健性检验不足,返修途中消散。”
第三张。
“陈某,2023年,审稿人意见:作者显然没有理解经济学。收到意见后三分钟学术死亡。”
林知夏后退半步。
她怀疑自己不是进了医院。
是进了学术圈主题鬼屋。
而且布景很专业,专业到让人心梗。
她继续往旁边看。
“赵某,因参考文献格式错误导致主编心情不佳,终审失败。”
“孙某,因缺乏理论贡献,于三审后消散。”
“周某,因未能充分回应审稿人意见,在第五轮返修中自燃。”
林知夏越看越不对劲。
如果这是梦,未免太懂学术圈。
如果这是整蛊,成本有点太高。
如果这是地狱……
那地狱的分区管理还挺精准。
她的目光停在最中间一张照片上。
照片里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脸上还带着刚毕业没多久的清澈愚蠢。
下面写着:
“李某,因缺乏边际贡献,于二审后消散。”
林知夏盯着“缺乏边际贡献”六个字,背后慢慢爬上一层冷意。
这句话她太熟了。
现实中,它是审稿人最常用的武器之一。看起来礼貌,实则致命;看起来学术,实则万能。可以用来拒绝任何论文,也可以用来摧毁任何作者的周末。
但现实里,缺乏边际贡献最多让人失眠、掉头发、怀疑人生。
这里写的是——消散。
林知夏缓缓低头,发现自己左手手腕上多了一只银灰色手环。
手环亮了一下,弹出一行字:
“欢迎进入全球论文投稿系统。”
“姓名:林知夏。”
“学科:经济学。”
“初始贡献值:100。”
“当前状态:高危新作者。”
“系统建议:谨慎投稿,珍爱生命。”
林知夏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头看了看漏水的天花板,落灰的桌子,满墙遗照,以及那一排排死因离谱但又该死熟悉的审稿意见。
她终于得出一个严谨的结论。
这地方,可能比现实学术圈还阴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