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远沉默片刻,忽然压低声音:“沈公子,本官提醒你一句——此事,恐怕不只是兄弟纷争那么简单。”
沈辞瞳孔微缩。
“大人的意思是……”
“那三个泼皮,招供得太快,太干脆。”王明远道,“像是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而且,他们攀咬沈傲,却对指使细节语焉不详,只说‘沈大公子让咱们教训教训三公子’,具体如何联络、给了多少银钱,一概说不清楚。”
沈辞立刻抓住了关键。
“大人怀疑,他们是受人指使,故意攀咬我兄长?”
“本官只是觉得蹊跷。”王明远没有正面回答,“但此事已经上报,本官必须按程序查办。沈公子,你好自为之。”
沈辞深吸一口气。
他明白了。
有人想借这件事,一石二鸟。
既打击自己,又打击沈傲。甚至……可能是想打击整个沈家。
会是谁?
柳家?还是其他对沈家不满的势力?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班头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人。
沈傲。
他穿着一身宝蓝色锦袍,头戴玉冠,面色阴沉。走进二堂,他先看了沈辞一眼,眼神冰冷如刀,然后才向王明远行礼:“学生沈傲,见过王大人。”
“沈公子免礼。”王明远道,“今晨青云巷斗殴一事,想必你已经知晓。”
“学生知晓。”沈傲挺直腰背,“但此事与学生无关。那三个泼皮信口雌黄,诬陷学生,请大人明察!”
“哦?”王明远挑眉,“他们为何要诬陷你?”
“这……”沈傲一时语塞,随即道,“定是有人指使!想挑拨我们兄弟关系,败坏沈家声誉!”
“指使之人是谁?”
“学生不知。”沈傲咬牙,“但学生行得正坐得直,不怕诬告!”
王明远看向沈辞:“沈三公子,你怎么说?”
沈辞缓缓起身。
他走到沈傲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步。
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李班头和几个衙役屏住呼吸,看着这对兄弟。
“大哥。”沈辞开口,声音平静,“你真的不知?”
沈傲冷笑:“我知什么?三弟,莫非你也怀疑我?”
“我不怀疑。”沈辞摇头,“我只是好奇——那三个泼皮,为何偏偏攀咬你?他们为何不说是指使别人?”
沈傲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辞直视他的眼睛,“若真是有人想诬陷你,为何不找个更合理的借口?比如,说你欠债不还,说你与人争风吃醋?偏偏要说你指使泼皮拦我——这个理由,未免太牵强。”
沈傲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王明远眼中精光一闪。
这个沈辞,果然厉害。几句话,就把矛盾指向了泼皮供词本身。
“大人。”沈辞转身,面向王明远,“学生以为,此事的关键,不在我兄长是否指使,而在那三个泼皮为何要如此供述。他们背后,定有主谋。”
王明远点头:“有理。但主谋是谁,如何查证?”
沈辞沉吟片刻,忽然道:“学生有个不情之请。”
“讲。”
“学生想见见那三个泼皮。”
堂内众人都是一愣。
沈傲更是脱口而出:“你见他们做什么?”
沈辞没有看他,只是对王明远道:“学生想亲自问问他们,到底受谁指使。或许……能问出些线索。”
王明远皱眉:“按律,案犯不得与苦主私下见面。”
“学生明白。”沈辞道,“可请李班头在场,全程监督。学生只问几句话,绝无其他。”
王明远思索片刻,看向李班头。
李班头点头:“属下可陪同。”
“好。”王明远拍板,“李班头,你带沈三公子去大牢。记住,只准问话,不得有其他举动。”
“属下明白。”
沈辞拱手:“多谢大人。”
沈傲脸色铁青,他想说什么,但王明远已经挥手:“沈大公子,你先回去。此事本官会继续调查,有进展再传唤你。”
“大人……”沈傲还想争辩。
“退下。”王明远语气转冷。
沈傲咬牙,狠狠瞪了沈辞一眼,拂袖而去。
沈辞跟着李班头走出二堂,穿过回廊,朝着府衙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味。两侧是高高的围墙,墙上插着铁蒺藜。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惨叫声和呵斥声,那是刑房在审案。
顺天府大牢位于府衙西北角。
厚重的铁门打开,一股恶臭扑面而来。那是粪便、汗臭、血腥和腐烂食物混合的味道,令人作呕。沈辞皱了皱眉,但面色不变。
牢房内昏暗潮湿,只有几盏油灯发出微弱的光。两侧是木栅栏隔开的牢房,里面关着形形色色的犯人。有的蜷缩在角落,有的抓着栅栏嘶喊,有的目光呆滞地望着天花板。
李班头带着沈辞走到最里面的一间牢房。
三个泼皮关在一起。他们衣衫褴褛,脸上带着伤痕,显然是挨过打了。见到李班头,三人连忙跪地磕头:“差爷!差爷饶命啊!”
李班头冷声道:“这位是沈三公子,有话问你们。老实回答,或许还能从轻发落。”
三个泼皮看向沈辞,眼神闪烁。
沈辞打量着他们。
中间那个,正是今早带头的光头泼皮。他左眼乌青,嘴角破裂,看来在牢里没少吃苦头。
“你们说,是沈傲指使你们拦我?”沈辞开口,声音平静。
“是……是!”光头泼皮连忙道,“沈大公子让咱们在青云巷等着,说三公子辰时左右会经过,让咱们……让咱们教训教训您。”
“他给了你们多少银子?”
“十……十两。”
“银子呢?”
“花……花完了。”
“怎么花的?”
“吃……吃了酒,赌了两把……”
沈辞笑了。
“十两银子,你们三个人,一天就花完了?”
光头泼皮一愣,支吾道:“是……是啊,咱们手气不好……”
“你们在哪个赌坊赌的?”
“这……”光头泼皮眼神慌乱,“就……就街边随便找了个地方……”
沈辞不再追问,换了个问题:“沈傲是怎么找到你们的?”
“是……是沈大公子身边的小厮沈贵,来找的咱们。”
“什么时候?”
“昨……昨天下午。”
“在哪儿见的?”
“城西……城西的破庙。”
“沈贵长什么样?”
“瘦高个,三角眼,左边脸上有颗痣。”
沈辞点头。描述没错,确实是沈贵。
但他心中冷笑。
这些供词,太完美了。完美得像背诵过一样。
“最后一个问题。”沈辞盯着光头泼皮的眼睛,“沈贵找你们时,除了银子,还给了你们什么?”
光头泼皮一愣:“没……没给什么啊。”
“真的?”沈辞逼近一步,“比如……一封信?一个信物?或者,一句特别的话?”
光头泼皮眼神闪烁,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同伙。
那个同伙连忙低头。
沈辞心中了然。
他转身,对李班头道:“李班头,学生问完了。”
李班头点头,带着沈辞离开牢房。
走出大牢,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沈辞深深吸了一口气。
“沈公子,可问出什么?”李班头问。
沈辞摇头:“他们的供词,天衣无缝。”
“那……”
“正因为天衣无缝,才有问题。”沈辞道,“三个市井泼皮,被关进大牢,挨了打,还能把时间、地点、人物、细节说得清清楚楚,连沈贵脸上的痣都记得——李班头,你觉得这可能吗?”
李班头眼神一凝。
“公子的意思是……”
“他们的供词,是有人教过的。”沈辞缓缓道,“而且,教他们的人,很了解沈府,了解沈贵,甚至了解我每日出门的时辰。”
李班头倒吸一口凉气。
“那……那会是谁?”
沈辞没有回答。
他抬头,望向府衙高墙外的天空。
秋日的天空,湛蓝如洗。
但在这片天空下,暗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