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问题是,文渊社的聚会是四日后,而流言已经在传播。等到四日后,流言会不会已经扩散到难以控制的地步?
而且,在文渊社上即兴创作,需要合适的契机。总不能上去就说“我要作首诗证明我没抄袭”,那太刻意,也太掉价。
沈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油灯的火苗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窗外,夜色更深了。寒风呼啸着穿过院子的枯树,发出呜呜的声响。远处主院的丝竹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整个沈府陷入一片寂静。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小顺子那种轻手轻脚的步伐,而是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带着某种官家仆役特有的节奏。
沈辞抬起头。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下,然后是敲门声——不轻不重,三下。
“三少爷在吗?”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响起,语气平淡,不带什么感情。
沈辞站起身,走到门边,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棉袍的中年仆役,是沈父身边的长随沈忠。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照亮了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忠叔。”沈辞点头致意。
“三少爷。”沈忠微微躬身,“老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沈辞的心微微一沉。
“现在?”
“是,现在。”沈忠说,“老爷在书房等着。”
沈辞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好,我这就去。”
他回身拿起挂在墙上的那件半旧棉袍披上,吹灭油灯,跟着沈忠走出房间。
院子里很黑,只有沈忠手中的灯笼提供着微弱的光亮。寒风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冷意。沈辞紧了紧衣袍,跟在沈忠身后,穿过西跨院荒芜的院子,走向沈府的主院。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灯笼的光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晃动的光圈,照亮前方一小段路。两侧的房屋大多黑着灯,只有少数几间还亮着,窗户里透出温暖的光。沈辞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回响,清晰而孤独。
穿过两道月亮门,主院的景象出现在眼前。
这里与西跨院截然不同。廊檐下挂着精致的灯笼,将庭院照得通明。假山、池塘、亭台楼阁在灯光下显露出优美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与西跨院那股枯草尘土的气息形成鲜明对比。
沈忠领着沈辞来到书房外。
书房的门关着,但窗户里透出明亮的灯光。沈忠上前轻轻敲了敲门:“老爷,三少爷到了。”
“进来。”沈父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忠推开门,侧身让沈辞进去,然后自己退到门外,轻轻关上了门。
书房里很温暖。
一个铜制的大火盆摆在房间中央,炭火正旺,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散发出融融的热气。书房的布置简洁而雅致,靠墙是一排高大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书籍。正中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桌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一盏精致的青铜油灯。
沈父坐在书桌后的太师椅上。
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家常锦袍,手里拿着一卷书,但并没有在看。他的脸色很平静,但沈辞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隐藏着某种不悦。
“父亲。”沈辞躬身行礼。
沈父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书卷放在桌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油灯的光芒将父子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形成一种微妙的对峙。
过了许久,沈父才缓缓开口:“坐。”
沈辞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硬木的,坐上去有些凉。
沈父的目光落在沈辞脸上,那目光很沉,带着审视的意味。沈辞平静地迎接着那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畏惧。
“这两日,”沈父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府里有些闲话,你可曾听说?”
沈辞点头:“听说了。”
“哦?”沈父的眉毛微微挑起,“听说了什么?”
“说孩儿诗会上那首诗,好得不像自己能写出来的。”沈辞的声音很平静,“怀疑是抄袭了哪位隐士或前人手稿。”
沈父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伸手,从书桌上拿起几张纸条。
那是普通的宣纸裁成的小条,上面用不同的笔迹写着字。沈父将纸条推到沈辞面前:“你看看。”
沈辞拿起纸条。
第一张纸条上写着:“沈三之诗,气象宏大,非其所能。疑有来历。”
第二张:“昔日沈三,文墨不通。今忽成诗,岂不怪哉?”
第三张:“欺世盗名,终将败露。沈家清誉,不可玷污。”
字迹各不相同,有的工整,有的潦草,但内容都指向同一个质疑——沈辞的诗,来路不正。
沈辞看完,将纸条放回桌上。
“这些纸条,”沈父缓缓说,“是今日陆续送到我这里的。没有署名,不知来处。”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此事,你如何说?”
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
炭火在火盆中静静燃烧,散发出温暖的热气,但沈辞却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油灯的光芒在沈父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更加难以捉摸。
沈辞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一刻的回答,将决定很多事情。
他抬起头,迎上沈父的目光,声音平静而清晰:
“父亲明鉴。那日诗会,众目睽睽,即兴而作,如何抄袭?若说早有准备,孩儿此前卧病柴房,无人问津,何处去寻那等绝妙诗篇?”
他顿了顿,继续说:“流言起于府内,传播迅速,恐是有人不愿见孩儿稍有起色,故意中伤。此诗是否为孩儿所作,其实不难验证。”
沈父的眉毛微微一动:“如何验证?”
沈辞直视着沈父的眼睛:
“请父亲随意命题,或指定景物,孩儿当场再作一首。虽未必有前作之佳,但可证孩儿确有几分急才,非那等需靠抄袭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