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的瞳孔骤然收缩。
祖龙。那是天下人对他这个始皇帝的私下称呼。龙为君,祖为始。
“把木匣打开。”
赵高上前,小心翼翼地挑开油布,打开木匣。
一块温润的、雕刻着古老蟠螭纹的白玉璧,静静地躺在匣中。
嬴政看到那块玉璧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他猛地推开赵高,一把抓起那块玉璧。玉石入手冰凉,上面有一道细微的、被江水冲刷过的痕迹。
他认得这块玉璧。
始皇二十八年,他乘船巡视天下,过长江时,江面突然狂风大作,船只几欲倾覆。为了祭祀湘水之神,他亲手将这块象征着皇权的御用玉璧投入了滚滚长江。
整整八年过去了。
那块被沉入江底的玉璧,竟然在这个深秋的雨夜,被一个如同鬼魅般的人重新送回了他的手里,并且带着一句“今年祖龙死”的死亡判决。
“都退下。”嬴政握着玉璧,声音低沉。
“陛下……”蒙毅想要上前。
“朕说,滚出去!”
嬴政发出了一声犹如受伤野兽般的咆哮。
蒙毅、赵高和使者慌忙退出大殿,厚重的殿门被缓缓关上。
偌大的章台宫内,只剩下四十九岁的嬴政一人。
他独自站在冰冷的金砖上,手中死死地攥着那块玉璧。他抬头看向大殿穹顶上雕刻的黑色星辰。
星象有变,荧惑守心。天降陨石,沉璧复返。
这是苍天、鬼神以及这片大地上无数屈死的冤魂,在向他下达最后的通牒。
嬴政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走到御案前,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竹简,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天意……”
嬴政苦笑了一声,笑声中带着一种极其荒谬的凄凉。
“母后,您当年在邯郸,告诉儿臣不要信命。您用了二十年,带着儿臣把这天下的命理都改写了。”
嬴政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赵杜若那张清冷、决绝的面孔。他仿佛还能感觉到,当年在芷阳的地下,他亲手为母亲合上棺木时那股刺骨的寒意。
“他们说,始皇帝死而地分;他们说,今年祖龙死。”
嬴政重新睁开眼睛,眼底的疲惫被一种燃烧生命般的狂暴与傲慢所取代。
“朕是这天下第一位皇帝!朕的命,不由天,不由鬼神,只由朕自己!”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太阿剑,对准案几上的那块玉璧,狠狠劈下!
当——!
一声脆响,那块象征着所谓“天意”的沉璧,被一剑劈成两半,碎玉飞溅。
嬴政拄着长剑,胸口剧烈喘息,但在大殿摇曳的灯火中,他的身影却犹如一尊不败的战神,在向整个天地宣战。
“来人!”
殿门被推开,蒙毅快步步入。
“传朕的诏书。”嬴政将太阿剑重重地拍在案几上,眼神犹如燃烧的寒冰,“朕要进行第五次东巡!命左丞相李斯随行,少子胡亥随驾,赵高掌车马印信。蒙毅,你留在咸阳,镇守中枢。”
蒙毅大惊失色:“陛下!您龙体欠安,此去东方数千里,一路车马劳顿,万万不可啊!”
“朕还没死呢!”嬴政厉声喝断了蒙毅,“只要朕的车驾还在这九州大地上巡视,只要朕的玄鸟大旗还在东方飘扬,那些阴沟里的老鼠,就只能缩在黑暗里发抖!朕要让这天下人睁大眼睛看看,只要朕还有一口气在,这大秦的地,就分不了!”
公元前210年,始皇三十七年。
伴随着连绵的冬雪,大秦始皇帝嬴政,带着他那不可一世的骄傲,也带着对死亡极其复杂的抗拒,踏上了他人生中的最后一次巡游。
这是一场帝王与死神的拉扯。
而在那支浩浩荡荡的巡游车队中,赵高的那双阴骘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前方那辆由六匹白马拉着的、象征着最高权力的辒辌车。历史的巨轮,即将在这场悲壮的死亡巡游中,极其残忍地滑向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