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记得我。你真的记得我。”她翻来覆去就是这两句话,每个字都被眼泪泡得浮肿。
我说当然记得。你在佛堂抄《地藏经》,抄到“无间地狱”那一页时把笔掉了。我站在佛堂门口,看着那支笔滚到蒲团底下,没有替你捡。
她哭得更凶了。她说她在佛堂蹲了大半夜才敢伸手去够,够到之后在心里骂了我不下二十遍。可后来她在后罩房关了禁闭,出来以后发现自己的档案被人动了手脚——那些被同伴按在头上的罪名全都被移除了,后台记录里多了一行她到现在也查不出是谁加的小字:“赵萱可入选观察名单。”她是凭那行字一路挺到今天的,从玩家堆里拼出来,念了副本医学转移的专业方向,通过了处刑官的资格审查,最后主动申请到这家专门对接副本的医院。
她说到这家医院时,把手边那个一直没让我看清的工牌翻了过来。上面印着她的名字、编号、科室——“副本创伤后康复科”。科室的印戳旁边,印着一朵极小的五瓣梅花,和我的簪子一模一样。
“你现在不是在副本里,”她用手指敲了敲我床边贴着的那张纸,纸上印着医院的全称和科室代码,最下面一行是“出院日期”四个字,后面还空着,“这家医院是副本管理局的直属机构,专收从深层副本移交过来的幸存者。你的身份已经从‘副本待查案主’挪到‘已完成移交’了。”
“季昀和霜降知道这家医院吗。”
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是他们联名签的移交单。霜降在移交单附件上写了一句——‘编号三七七案主,副本出口已确认。’副本里的那些人是看不见你从哪个节点脱出的,系统也不行。”
我把头转回去,望着窗外。城市的夜景在窗外无声地铺开去——楼群、立交桥、高架桥上的车流、远处商业区还在闪烁的巨幅电子屏。这就是林雪微的故乡。没有佛堂,没有祠堂,没有飞花阁檐角那只被风吹得叮叮响的铜铃。只有无数盏不需要人添油的灯,和无数扇不需要等卯时就可以推开的门。
赵萱把我的手机递过来。说手机是我出事那天被装在塑料袋里和病历夹一起交给她的,她每隔几天给它充一次电。我接过来按亮屏幕——壁纸是病床上的我,咬着体温计,对着镜头比了个极丑的剪刀手。
我忽然对赵萱说:赵萱,你能不能带一杯水给我。要温水,什么都别加。她说好,转身去饮水机那边接水。机器嗡嗡地响着,她弯着腰看水位线。等她走回来,我看见她手里那只杯子的杯口豁了很小一道口子——就像副本里的旧瓷碗,每一只都被人拈过缺口,又都好好地盛着白水。
我接过那只杯子,把水喝完,然后望着窗外立交桥上最后的车流。桥索上的灯光像一串缝在夜幕上的金线,密密匝匝地从东往西排去。天快要亮了。我尝试着动了动自己的左手,手指从被单上抬起来,再落回原处。这个动作很轻,轻到旁边正弯腰捡眼镜的赵萱都没有察觉。可我知道,这根无名指上的薄茧,此刻正压在一条绣了太久终于收边的金线上。落针的地方,不是我困了七年的沈府——是这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病房,是窗外这座永远不会在卯时强迫我起身的城市。
我以后不会再梦见那座宅子了。但每一个出太阳的清晨,我会习惯性地往左手边看一眼。那里不会再有绣架,不会再有画眉,也不会再有月洞门外一晃而过的藕荷色。可我知道——她在。她在替我守那扇不会再塌的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