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昭珠与他目光相撞,抽了一口气。
那是一双极漂亮而深邃的丹凤眼。眼型细长,眼尾微微上挑,像用墨笔勾了矜贵的一笔,线条流丽而蕴藉。
仿佛冬日的冷雨忽然停了,周遭景象他都混不在意,只把桑昭珠装进了眼里。
克制的,沉静的,并不灼热,绵长有力,若穿透皮相,直直看着她心里最柔软的角落。
桑昭珠忽然发觉自己脸有点烫。
谁料萧观璟还用那双勾人的丹凤眼揣着浅浅笑意看她,“怎么不说话了?”
桑昭珠捂住通红的脸,心说丢死人了。
一路上桑昭珠垂着眼,只低头看路,回到东宫。
萧观璟放下伞时,她才再次看过去,却发现萧观璟的肩头已经湿了,而自己这身新衣裳半点也没碰着雪水。
桑昭珠忍不住说:“您还说我矮呢,您是比我高,这也没把伞撑好。”
萧观璟:“……”
她走上前捏了一下萧观璟的袖子,冷的。
这人怎么还没自己会照顾自己呢?
桑昭珠只好无奈地叫人给他换了一身华服。
萧观璟与桑昭珠告别后去了还要与人有要事商讨,坐马车去一趟张府。
张起言一早听闻太子回京,已在门口等候许久。他正靠在门边背书,整个人消瘦许多,但见到萧观璟时神采奕奕,招了招手,便将萧观璟往里请。
张起言在府里给他倒了一杯茶,“陛下半年来宠幸霓嫔,升为霓妃,其子萧观珩主持此次除夕宫宴。”
萧观璟意外道:“四弟?”
“是,我们是否要留意他。”
萧观璟沉吟片刻,“不必,霓妃在宫中几年默默无闻,今日得了恩宠,也是出不了风浪的。”
“那这样的话,宫宴之上,是否还要把那证人请上来呢?”
“四弟年纪尚幼,主宴辛劳,再等一等。”
张起言点头,聊完正事,张起言开始说闲事:“哦对了,忘记问你,和桑姑娘再见,心情如何?”
萧观璟:“很意外。”
他与桑昭珠半年不见,她便已洞悉朝局,谙熟机要。
因他担心朝政纷争会将初生牛犊的桑昭珠刺伤,桑昭珠并不直接与各官员打交道,只凭陈年旧案的卷宗见一斑,却能推测出如此之多,且句句切中要害,实属不易。
张起言笑说:“殿下确实没有看错桑姑娘,我久居书院,可听闻她曾与工部尚书因为她是女子而对峙,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
萧观璟却皱起眉:“胡闹。”
张起言见他脸色不对,心中一动猜测是自己说错了话,只能宽慰他,“能与廖尚书对着干,可不算是有胆量么。桑昭珠那时说得也没错,她既然看懂了人事,直言不讳也没什么不好的。”
萧观璟冷声道:“女人于廖明安而言是卑贱无比,大梁朝内女子为官本就艰难,桑昭珠如今是有我给她担着,那未来呢?她既要入朝,京城少不了闲言碎语,倘若她不是太子妃,如此行事不计后果,日后谁护着她,还是她能护着自己?”
“所以这不是有您在她后头么。”
“我不能护她一辈子。”萧观璟沉声说:“雏鸟羽翼未满,是该有人护着,这条路在最开始应当给她铺好,但后面的路只能让她自己走,才成苍鹰。今日不懂隐忍蛰伏,得罪廖明安,今后路只会更难走。”
除非她比自己想得还要强大,拜相封侯,十里长街,万民垂泪。
谥号文正。
文正啊……古来今往的文臣能做到这个地步当属凤毛麟角,桑昭珠能做到吗?
萧观璟猜不出,而这些话现在说出为时过早了。
正午过后,萧观璟离开张府,行至东宫。
京城停了雨,于是风裹着寒酥拂过桑昭珠绯红的脸颊,浑然不觉有人注视。
萧观璟回宫时脸色微沉,可见到桑昭珠,愠色又淡了。
桑昭珠身为太子妃,实际并不好在东宫舞刀弄枪,平日出宫后可以换一身窄袖劲装,在东宫却是珠翠满身,匕首手中翻飞便听珠宝敲击之声。
萧观璟定睛一看。
刀身泛着冷光,一看便知是百锻精钢的珍品——是那把他赠予桑昭珠的匕首。
桑昭珠练的仍是短刀术,匕首招数很快,行云流水。而雪光映衬她精致的容颜,杏眼专注至极。
这是萧观璟回京城后第一次仔细端详她,竟意外地发现桑昭珠眉眼好像长开了一点。
从前她尚且是个稚气未脱的小丫头,而今长成了青涩的少女。
萧观璟眉心一动,又见她右手握刀,左手虚按,踏步拧腰,一刀斜刺而出,破空声尖锐短促,如同惊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