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殿下出征,臣有所得。大梁朝运转之基,臣今方有初悟。虽不敢言通晓,然亦非昔时懵懂矣。”
东宫的幕僚走上前来给他倒了一杯过夜的凉水,好奇问道:“这是您写的返京折子?”
萧观璟简洁明了又泰然自若,他道:“家信。家眷。”
幕僚有些惊异地偷偷扫了一眼信,又道:“太子妃与殿下的字迹很像。”
萧观璟默不作声地把信件慢慢收好,这才问幕僚:“成朗,有什么事吗。”
名为成朗的幕僚收敛了一脸的八卦,正色道:“殿下,临近年关,宫宴将至,圣上让您回京。”
萧观璟不怎么意外地点头。
他像是想起什么,只身与那幕僚走到伤兵营入口,摆手制止了要进去通报的亲兵,自己掀帘而入。
“不必多礼。”萧观璟按住想要挣扎起身的老兵,顺手扯过一床滑落的薄毯盖在他身上,同时转头低声吩咐,“去把孤那件棉衣取来,给这位兄弟垫在伤腿下。”
成朗应了声,离开伤兵营才想起来——皇太子妃不是刚在信里说好了要殿下添衣防寒吗?
可惜成大人不敢多嘴,只好把那唯一一件棉衣递来。
萧观璟赶在除夕宫宴之前回到了京城。
那日是腊月二十八,太子先入皇宫再进东宫。
各宫的年礼陆续送来,总管太监李告诚忙得脚不沾地,扯着又尖又细的嗓子指挥登记。
等萧观璟缓缓走过廊下,竟忽然生出一种近乡情怯的意味来。
这儿挂起了朱红绢纱灯笼,京城寒风一过,流苏轻摇,在窗棂上投下碎金般的影。也不知他这回是在北疆呆的太久还是其余缘由,他竟觉得这寒风一点也不刺骨,反倒让他暖和了。
路过随掌事姑姑行跪拜礼的宫女们几乎都是他没见过的新面孔。他记得东宫原本没这么多人的——自生母死后他总觉暗中有无数双眼睛或窥伺或揣度地盯着自己,因此身旁带着的随从侍卫向来不过三个。这个习惯,从他还未被封为太子时至今日也不曾改变。
不过当他看向这群姑娘们各个一身青碧比甲衬着姜黄裙,也不可否认地心说桑昭珠做得极好。
至少让他……感受到了一点年幼时“家”的味道。
想到这里,萧观璟指尖微微一颤,脚步顿时快了起来。
腊月二十八的东宫,忙、乱、吵,也暖,他不反感,甚至有微乎其微的贪恋,但他来东宫是想来见一个人。
此身在,家才在。
他看见日思夜想的少女伏在案上,柔和的脸埋进交叠的袖中。案上的书卷半摊,朱笔滚到一旁,墨迹未干,大抵是累的睡着了。
萧观璟轻轻吐出一口气,面色一收如同寻常模样,他屏退了要进内殿通报太子妃的宫人,一人缓缓走到少女的身前。
心“砰砰”跳,他俯下身去,在忽明忽暗的烛火中只静静地贴着桑昭珠脖颈,嗅了一下。
心无杂念,又生贪恋,而今故人相逢,杂乱出身的七魂六魄才归位。
他微微笑了一下,一如既往的皂角香和沉香味道。
萧观璟小心翼翼地把人圈在手臂里,刚要抱住时怀中少女忽然抖动了一下,睁眼与太子殿下四目相对。
桑昭珠睡眼惺忪,疲惫地揉了揉眼睛,像是不敢相信地看向他。
“殿下?”
萧观璟这时退也不是进也不是,只哑然应了一声,“嗯。”
桑昭珠立刻退了一尺距离,有些尴尬地偏头咳嗽几声,“我刚才睡觉……太困了,不是偷懒,我在大理寺也没有偷懒。”
萧观璟会心笑了笑,“是,我知道。”
桑昭珠拎起旁边茶盏喝了一口凉水,才道:“您怎么现在就回来了?我还以为……”
“以为我今年除夕不回来了?”
桑昭珠点点头,神色如常道:“他们都这么说,你在北疆,事情肯定比我在京城还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