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浸湿了肩头,带着山间特有的凉意,也冷却了他方才与黑猫对峙后的心悸。屋内的灯光,在院子里投下一小片暖融的光域,却驱不散他心头的沉甸。
简绎深吸一口气,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推门走了进去。
潘女士还坐在炕沿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听见动静,抬起头来。昏黄的灯光柔和了她白日里凌厉的轮廓,却掩不住眼底那份深重的忧虑和疲惫。
简绎默默走到炕桌另一边坐下,屋里一时寂静,只有老式挂钟的滴答声清晰可闻,敲打着凝滞的空气。
还是潘女士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却意外地平静。
“你师父……走了?”
“嗯。”简绎低低应了一声。
母子俩的目光在昏暗中短暂交汇,又各自移开。
“你师父他……”潘女士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贴切的词,“是个真正的高人。按他们道家的说法,该叫‘真人’吧?”
“是。师父他……活得通透。”
潘女士微微点头,深有同感:“你说他冷漠吧,哪里有天灾人祸他保准到场,救死扶伤,不图名不图利。你说他慈悲吧,他除了对咱们一家上心外,几乎看不到他主动关心别人。”
的确,在简绎看来,师父对本宣大师,张老头等,他们那个小圈子的成员也不怎么在意:“师父洒脱随性,一直过着和人间若即若离的生活。”
“是啊,”潘女士轻轻叹息,眼神悠远,“他就像……山间的云,看着不远,可真要伸手去够,又总觉得隔着一层。可他对你,却是真的好,掏心掏肺,倾囊相授,对你的用心和付出不比我和你爸少,这份情你得记一辈子。”
简绎心头涌起暖流,低声道:“师父说,我已经过了二十三岁那道坎儿,简家的诅咒在我这儿就算破了。”
潘女士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炕沿粗糙的木头纹理。
“妈妈……其实是信你师父的。他那样的人,不会说没把握的话。” 她抬起眼,深深地看着儿子,眼底是无法掩饰的忧惧,“可是简绎,凡事……都有个‘万一’啊。这个‘万一’,别人家摊上,或许只是个小波折,可落在我们简家……落在你头上……” 她声音哽了一下,“你是简家这一辈唯一的根苗了,妈这颗心,实在放不下!”
最后这句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简绎心上,也砸碎了屋内勉力维持的平静。空气再次变得滞重。
简绎抬起头,目光穿过玻璃窗,望向院子里那棵在夜色中沉默伫立的大枣树。月光勾勒出它虬枝盘错的轮廓,而那树下,每每梦魇中走来的黑袍,如今简绎是真的从他身上感觉不到丝毫恶意。老宅的秘密就要揭开,简家的后代有可能彻底摆脱诅咒,不必提心吊胆的活着,这时候,简绎不想放弃。
一股决绝的勇气,混合着对宿命的不甘,在他胸腔里冲撞。他转回头,迎上母亲的目光:“妈,正因为这样,我才更要留下来。不只是守着老屋,守着这片地。我要弄清楚那诅咒到底是什么,我要把这压在简家人头上的鬼东西,彻底打破!让它在我这儿终结!让以后简家的子孙,再也不用像大伯和老爸那样,活在二十三岁的阴影里!”
潘女士怔怔地看着儿子,看着他眼中燃烧的火焰——那不是年轻人的莽撞,而是一个男人看清了责任与目标后,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眼中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不只是悲伤,还有一种混合着心疼、骄傲和释然的复杂情绪。
潘女士抬手,用指腹抹去脸颊的泪,轻声道:“妈猜到了。”
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慢慢拿出一个信封,轻轻放在炕桌上。简绎的目光落在那信封上——上面印着母亲原单位的名称和徽标。
“来之前,我就把工作辞了。”
简绎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妈!你……”
潘女士抬手,止住了儿子的话,温暖而略带薄茧的手掌轻轻覆在简绎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背上。
“妈陪你。”她的眼神温柔而坚定,“傻儿子,你要留下破那劳什子的诅咒,妈拦不住你,也……不想拦了,可妈不能让你一个人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