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上帝需要她看完鲍里斯的这一生，那唯有坦然接受，权当是为了露缇娜的故事，又或者是为陆月无法相拥的爱情，画上一个漫长的句点。

辛格看向平静的姑娘：“露缇娜，还需要我再说些什么吗？”

鲍里斯目光期待。

但她缓缓摇头，只是静静地凝视着病床上脸色苍白的男人，透明的身体往前倾，在他的额头上留下一个眷恋的吻。

辛格：“她亲吻了你。”

鲍里斯的身体紧绷，“我……露缇娜，你……还在吻我吗？”

辛格：“只吻了额头。”

某人一脸失落。

陆月笑出了声：“等你病好了再说。这里人多，我不喜欢。”

辛格如实转述。

某人的蓝眼睛又亮了起来。

于是，在工具人的帮助下，陆月和鲍里斯终于说上话啦。

·

辛格的手术是在第二天下午，时间一到，就被推进了手术室。陆月可没有欣赏结石摘除手术的兴趣，只能在手术室外等候，偶尔有点担忧，便探个脑袋往里瞧上一眼。

胆囊结石手术进行得十分顺利，没过多久，辛格便被推回了病房。已经出院的鲍里斯特意托人买了稀罕的水果篮来探望，在病床前守了半个小时，才见这小子悠悠转醒。

麻药的药效仍在，辛格此刻没什么痛感。看到床边的鲍里斯，还一脸轻松地打了个招呼。

“辛格同志，我有个请求。”鲍里斯这番献殷勤是有目的的，“只有你能看到露缇娜。我希望你能偶尔充当我和露缇娜之间沟通的桥梁。”

早就和陆月谈好的辛格故作矜持：“你是知道的，我们罗姆人居无定所。”

“我准备在校外申请一间大公寓。”

“你是知道的，我们罗姆人没有固定的经济来源。”

“这几年我存下了不少的积蓄。”

“你是知道的，我们罗姆人不喜欢被规矩束缚。”

“你放心，没有任何束缚。”

就这样，双方展开了愉快的商讨，顺利达成交易。

鲍里斯：可遇又不可求的工具人√

辛格：免费吃住√

当事鬼陆月：“得寸进尺的家伙。”

得寸进尺的家伙刚要得意地大笑几声，怎料麻药的劲儿恰好过了，疼得他死去活来。

·

一周后，辛格出院了，鲍里斯也顺利搬出学校分配的单人宿舍，通过熟人引荐在市区租了一间独立公寓。

公寓面积约为66平米，比起那间10平米的单人宿舍来，简直称得上宽敞。

套内格局规整，厨房与客厅相连，配有独立餐橱和简易烤箱，只是厨具老旧，中看不中用；卫生间独立使用，同楼层住户共用公共洗漱区，也是当时居民楼的常见格局。

客厅的餐桌和沙发距离不算远，大跨三步就能跨完，墙角嵌入了两排小书架，旁边摆着一台黑白电视，是个稀罕物呢。

长这么大，陆月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小的黑白电视，好奇地绕着电视柜上下端详。

她记得小时候在农村乡下见到的都是那种大屁股的台式等离子电视机，顶上架有大锅盖，还能播放DVD碟片，和眼前这台巴掌大的黑白电视比起来简直天差地别。

“嘿，鲍里斯，快来！露缇娜好像对墙角的那个小柜子很感兴趣！”坐在沙发上休息的辛格对鲍里斯喊道。

卧室里的鲍里斯正在铺床，听到喊话后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到客厅打开了电视机。

陆月的半个身子已经钻到电视柜里去了，听到电视音后又飘了出来，满心期待能有什么好看的节目，结果只有新闻纪录片。

察言观色的辛格：“换。”

体育赛事转播。

“换。”

反资产阶级宣教短片。

“换。”

经典舞剧《天鹅湖》片段。

“换。”

“你似乎不太满意。”辛格的城市化能力相当不错，对眼前这个小柜子饶有兴致，“这东西能显现影像，像上帝的眼睛一样，真神奇。”

“这是科技的力量。”现代人·陆月叹气，“感谢互联网，没让我的前半生无聊至死。”

“什么网？”

“蜘蛛网。”

五十年代的苏联，全国仅有五个电视频道，翻来覆去无非是新闻纪录片、体育赛事、政治宣教片、芭蕾舞剧，偶尔还有农业建设科普内容，核心主题永远绕不开五年计划、工业发展、集体农庄建设，内容单调又枯燥。

可陆月喜欢热闹，“算了，看新闻吧。”尽管新闻节目也不是很热闹。

鲍里斯又乖乖换回新闻台，随后便转身去收拾家务、做饭，忙碌起来。

于是，一个阿飘和一个神棍，就这么一本正经地听起了计划经济的总结报告。

·

作为一只阿飘，陆月此前从未体验过三人行，呸，二人一鬼的生活能有多热闹。

最开始那半个月，大家相处得其乐融融。辛格心安理得地当起了米虫，偶尔到大街上招摇撞骗……咳咳，展示手工艺品，或是穿上流浪的衣服四处卖唱，给自己挣些零花钱。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二人一鬼的和谐生活开始涌现出诸多问题。

比如做饭的时候，掌勺的鲍里斯总要请陆月品评一下菜色，辛格便成了人形对讲机，一顿饭下来全顾着替阴阳两隔的小情侣传话了；工作结束后沿着涅瓦河散步，他还会认认真真对着空气说上一大串情话，再让充当工具人的辛格把陆月的反应一字不落地转述回来；就连去剧院看话剧，也要辛格先观察陆月的神情，再决定下次要看什么剧目。

鲍里斯的这些举动，辛格觉得自己只是个简单的工具人，尚能容忍。可陆月干的事，属实让人绷不住。这位阿飘小姐总能不分场合，想起一出是一出，兴致来了就和鲍里斯么么哒，时而娇嗔着赖在人家怀里不肯起身，时而伸手勾上他的脖颈撒娇摇晃，全然不顾旁边还杵着个大活人。

“实在是太过分了！”

电灯泡·辛格的不满终于爆发了，“露缇娜同志，虽然只有我能看到你，但也请稍微注意点影响！”

鲍里斯一脸期待：“辛格，露缇娜现在在干嘛？”

“赖在你怀里。”

“真好！”

“喂，请尊重一下我这个活人！”

陆月倒是一脸无辜：“你把眼睛闭上就好了嘛。”

当然，最严重的问题还不止这个。

由于辛格这半个月来频繁与鲍里斯“成双入对”，即便二人对外称是“合租好友”，还是被楼里的居委会大妈当作同性恋举报到了民警局。

这个时代的警察同志也认真负责，还真的上门核查了一下，发现其中一位当事人是个涉嫌投机倒把的老熟人以后，就顺理成章把这俩人一并划入了重点观察名单。

如今只要他们同时出现在某个公共场所，不是被当成“同伙”，就是被当作“约会”。

苏俄之后的苏联，同性恋被打上了资产阶级颓废的标签，一旦被人检举揭发，少不得要面临三到五年的劳改。

辛格可不想被送进古拉格，这群维护治安的警察在他的眼里，简直就是沙皇暴政的延续。

“你似乎对警察颇有偏见？”陆月对苏联警察的第一印象来自友好的帕维尔下士，在诺夫哥罗德，他笑得像花儿一样。

“还好。”

“要不，你去交个女朋友？”

辛格翻白眼：“算了吧，俄罗斯的女孩们对罗姆人都有偏见，就算没有，他们的父母也会认为我们不务正业，是潜藏的犯罪分子。”

遭受歧视和排挤，已然成为罗姆人的常态。许多定居欧洲的罗姆人，往往从事低等工作，有些甚至以偷盗为生，于是整个民族便被理所当然地贴上了劣等的标签。

“总之，我们最近尽量别一起出门了。”辛格无奈叮嘱，“还有你，露缇娜，也收敛一点，别再当着我的面腻歪了。”接下来，他只能去更远的郊区卖艺，占卜更是彻底不敢再碰了。

鲍里斯举爪，赞同地点头。

陆月吐了吐舌头，做了个极为夸张的鬼脸后飘然离去。

“露缇娜，你要去哪里？”辛格嘴欠地问一句。

叮~触发关键词——

敏感的鲍里斯：“什么？露缇娜出去了？干什么去了？”

陆月撇嘴：“出去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