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忙脚乱扯起围巾捂住鼻子,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能出声:“这里的摆设都原封未动,看样子走得匆忙,没来得及收拾行李。对了,奥列格少尉,这间屋子后来有人翻过吗?”
“我也说不准。”奥列格摇了摇头,慢慢解释道,“这栋楼里住的大多是工人和教书做学问的人。他们失踪以后,房管就把这间屋子锁上了,不过要是有人想偷偷溜进来,一般也没人会发现。”
细细打量起客厅,除了被炸碎的门窗,屋内陈设普普通通,就是寻常人家的布置模样。
我缓缓挪步,目光扫过屋内的老旧家具,一张掉漆的木桌歪歪斜斜地立在墙角,桌上还摊着一本翻开的旧书,纸张泛黄起皱,仿佛一碰就会碎成纸屑,书页被浮动的气流轻轻翻动,发出簌簌声响。
“少尉同志,您在这里找到过有用的东西吗?”我剥开蛛网,又到了厨房和卫生间看一眼,没什么奇怪的地方。
奥列格摇头,“除了老人家的研究笔记外,没什么特别的发现。”
研究笔记?
“对了,苏珊的祖父母退休前是干什么工作的?”我推开书房和主卧,也没发现什么异常,还剩下苏珊的房间,但潜意识里似乎不太想推门而入。
是害怕,还是原主的拒绝?
“克拉夫佐夫老先生退休前是脑科医生,克拉夫佐娃夫人是大学心理学教授。他们的研究笔记我粗略翻过,大多是关于人脑神经与心理领域的学术记录,但具体内容我也看不太懂。”奥列格如实回答。
书房确实放有许多心理学和人脑应用的书籍,估计奥列格看到的笔记类似于“读书心得”这种吧,不然不会那么轻易让人看到。
我站在苏珊的房门前,迟迟不敢推开,“他们的研究笔记呢?”
他摇头,“被偷走了。我和塔蒂亚娜当初很害怕,第一次偷偷闯入时什么也没拿,后来想要拿些什么时已经晚了。”
“嗯。”
我把手贴到门上,心里的排斥感愈发强烈,似乎在警告我好奇害死猫。
“露缇娜?”奥列格终于发现了我不对劲的地方,“你为什么一直站在门前?”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总不能说是“苏珊的警告”吧?他已经相信我是“露缇娜”了,这会儿又蹦出个“苏珊”来,什么跟什么啊!
“没事,就是有点好奇里面是什么样子。”我只能用这句话来搪塞。
“为什么不推开门看看呢?”说着,奥列格先我一步做出反应,伸手推开了房门。
我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盯住前方,忍住心里更加强烈的排斥感。
然而在看到房间布置的那一刻,排斥感消失了,什么也没有发生。
门不是我推开的,我没有亲自动手,所以不算越界。
“里面没什么特别的,塔蒂亚娜检查过了。”奥列格说。
我扫视一圈,很普通的房间,很没有个性的布置,整齐得像是电视广告里的样板间,“确实没有什么特别的。”
除了墙壁上张贴的那张掉色的百兽图海报,细看之下蛇被圈了起来。
我们又在屋子里待了一会儿,没找到一张关于苏珊的照片。正打算离开之际,脚下突然传来的细微又不同寻常的“咚”,引起了我的注意。
“等一下,少尉。”我连忙喊住奥列格,“您有没有听到,刚才脚下的地板,发出了不一样的声音?”
“什么声音?”
“地板一定藏着什么东西。”
我顺着刚才走过的地方,一步一步用力踩踏,仔细辨别,没想到真的找到了那块可疑的地板。
“咚”。
奥列格反应极快,迅速抽出匕首蹲下身,精准地撬起那块可疑的地砖,从里头掏出一本巴掌大的精装笔记本。他随意翻看了几页,发现上面的文字并非俄文,完全看不懂,便随手递给了我。
“是德文。”我脱口道。
“你认识德文?”他诧异。
我本想摇头,可目光扫过页面,竟毫无障碍地读懂了开头的第一句话:
“人脑是造物主伟大的产物,亦如宇宙般宽广而复杂……”
咦,原主会德语?!
苏珊啊苏珊,你真令我感到意外。
“你看得懂。”奥列格语气肯定。
我知道自己刚才的表现就已说明一切,于是大方承认了:“对,我看得懂。”
“你为什么看得懂德文?你到底是谁,来自哪里,又是什么身份?”他上前一步,身形陡然高大威严起来,眼神锐利得似要将我看穿。
那是看待敌人才会有的审视。
我并不急着回答他,而是稳了稳心神,字斟句酌地开始鬼扯:“少尉同志,说出来您可能不信,我忘记了很多事,只知道自己叫露缇娜,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你的意思是,失忆?”他皱眉,视线一寸一寸扫过,显然不太相信。
“或许是吧。”我耸肩,侧开他的目光接着大胆忽悠,“您和塔蒂亚娜少尉也说过我长得像苏珊,说不定我就是失忆后的‘苏珊’呢。”
我见到他的身体很明显地颤抖了一下,“露缇娜,不要用这般说辞蒙混过关,我认识的苏珊,从不是你这样的。”
我索性往前逼近一步,他反倒下意识后退了。
“那您希望我怎么回答——‘我是十分可疑的人,有可能是苏维埃的敌人’……又或者说,‘对,我就是失踪了六年的苏珊,我回来找你们了,奥列格’……?”
我不清楚原主以前是怎么和他相处的,只能发癫飙演技,冷着脸扯出一个阴森的笑。
对方有那么一瞬间的震惊,随即捂脸大笑起来:“露缇娜,你的演技真拙劣……苏珊根本不是这种感觉!”
就说嘛,换了芯子的,尽管顶着一模一样的脸,身边人又怎么可能认不出区别呢!
果然,小说都是骗人滴!
我们四目相对,突然冷场。短暂的几秒沉默里,暗流涌动,诸多试探与猜忌在这无声对视中交织。
最终,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都彼此心照不宣地将这件一时半会儿扯不清的事暂且搁置一旁。
“笔记本里写了什么?”奥列格重新回到正题,开口问道。
我翻了几页,看完摘要后尽量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回答:“里面记录的,是一项关于人脑研究的大胆猜想,核心是深度开发人脑潜能,挖掘大脑未被唤醒的隐藏力量。”
看他听不懂,我又接着补充:“19世纪90年代,哈佛大学的心理学家威廉·詹姆斯与鲍里斯·西迪斯,在研究天才儿童时,就提出过‘人类仅发挥了自身极小一部分心智潜能’的观点。后来在1936年,作家洛厄尔·托马斯在作序时,更是明确提出人类只开发了10%的大脑潜能。而这本笔记里的研究,就是想要探索那未被开发的90%。”
有点疯狂,但结合苏珊的家庭情况,一切的猜测都能说通了——可怜的孩子被当成了活生生的实验品,甚至她的父母也参与其中。
奥列格立刻领会要意,再望向我时,眼里多了抹复杂的怜悯。
抛开穿越不提,在知情人眼里,我现在的状态可不就像原主受刺激冒出的第二人格嘛!
靠,这操蛋的世界!
“您别这么看着我,我是露缇娜!”我加重语气强调自己的身份。
奥列格微微颔首,眼中的复杂情绪稍作收敛,低声应道:“我知道你是露缇娜,只是这件事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说罢,他抬手紧了紧领口,抵御着从楼道和窗户灌进来的寒风,“不管怎样,这本笔记里的内容太匪夷所思了,要妥善处理,一旦被有心人利用……”
好吧,少尉同志是善良的。
我把笔记本重新放回原位,合上石砖,又费力地将一旁歪倒的沙发挪了挪,把那处地方严严实实地遮住,“就让它留在这里吧。要么在未来某一天重见天日,要么永远掩埋在废墟底下。”
拍拍手上的灰尘,也不管身后一脸凝重的奥列格,我抬脚径直跨出房门。
很抱歉以这种方式认识你,亲爱的苏珊。
我捂住胸口那颗急跳的心脏,感受到了生命的挣扎。可脑子里仍有一个疑惑挥之不去:这六年来,原主到底经历了什么?
答案,或许会在未来的某一时刻出现。
但现在,作为露缇娜的我要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