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未成年的小伊万理所当然被out了。
“小伊万,记住,喝酒误事。”我严肃教育道。
奥列格咬开木塞,就着瓶子吨吨一大口,“别担心小伊万,我们男人从小就是泡在伏特加里长大的……哎呦喂塔蒂亚娜,你踹我干什么!”
“话多!”塔蒂亚娜瞪过去,咬一口手里的烤鱼咂嘴,“露缇娜,火候还不够,再等等。”
锅里的汤咕咚冒泡,我们闻到了越发浓烈的香味,混着野菌子的鲜香,与周围弥漫的伏特加交织缠绕。
“汤好啦——”
姑娘们欢呼,各自拿上自己的食盒排队打汤。
塔蒂亚娜这边找来了四只搪瓷杯??,让炊事员给我舀上第一勺汤。
肉骨汤稠如白练,汤面飘着淡黄的油脂,丝丝缕缕的鲜香裹挟着醇厚的肉香扑鼻而来。
我轻抿一口汤,享受舌尖绽开的暖意顺着喉咙流淌至全身,满足感油然而生。
吃饱喝足,火光渐小,夜色深沉,是时候回去了。
除了值夜的士兵,姑娘全部回到营帐休息。
空地里只剩下我们五人,困极了的小伊万倚在鲍里斯腿上昏昏欲睡,不胜酒力的塔蒂亚娜搭在我肩上摇摇晃晃,手里的长木枝不时挑动火堆,洒落点点星火。
“塔蒂亚娜长官,我想我们该回去了。”我推了推醉眼迷离的姑娘,准备起身告辞。
她一把抱住我,脑袋蹭着我的肩膀扭啊扭,生生把我按回坐位上,“不……小苏珊……我做到了……你别走……”
我试图叫醒长官,结果被抱得更紧了,只能无奈叹气道:“少尉同志,请您放手。”
“不……苏珊,我亲爱的朋友,别丢下我们……”她垂落眼眸,啜泣着也呼唤着,沉浸于几分醉意的执拗里,格外令人心疼。
我转而往奥列格那边看去,“奥列格少尉,如果我是苏珊,我想我应当需要知道些什么。”
奥列格微微皱了皱眉,“我和苏珊从小相识,苏珊性格阴沉,所以一直不受人待见。虽然我们是青梅竹马,但关系并不亲密,直到上初中的某一天,苏珊捡回了塔蒂亚娜……”
然后,在少尉同志的故事里,苏珊“抚养”了被父母抛弃的塔蒂亚娜,训练她打架,教她寻找食物,与她一起盗窃。
苏珊的道德感不高,却是个极有原则的怪胎。她异常聪明,遇事冷静果决,行事只依自己心中的对错标准,从不在意旁人眼光。她可以为了给塔蒂亚娜买一块蛋糕,缩减自己整整一周的口粮;也可以为了报复欺负自己的女孩,指使塔蒂亚娜埋伏在放学路上。
正是这样的性子,让自小便尝尽人情冷暖的塔蒂亚娜产生了深深的依赖。
至于为什么和这两个女孩成为朋友,奥列格则捶胸顿足,无比痛惜地表示:因为自己在决斗中输给了她们。
“啊?”
迎上我疑惑的眼神,他继续说道:“那场决斗说好公平公正,结果我被苏珊的弹弓分了神,结结实实挨了塔蒂亚娜一记重拳,正中鼻子。”
“后来呢?”
“后来……我爱上了她。”
“苏珊?”
奥列格的肩膀抖了抖,显然被我的话吓得不轻。
“亲爱的露缇娜,除了塔蒂亚娜,苏珊对谁的目光都称不上友好。和她对视,就像被一条毒蛇盯住,随时可能被‘狩猎’。能让苏珊收起毒牙的人可不多,我这个青梅竹马也一样不例外。”
我默默看一眼塔蒂亚娜,经受战场洗礼的姑娘是如此英勇、强大、又可敬……
“你……”我轻轻摩挲着她那略显粗糙的面庞,捋过姑娘并不柔顺的红棕色短发,“你,爱着塔蒂亚娜?”
“对,我爱她。”奥列格的目光停留在塔蒂亚娜身上,带着深深的眷恋。
只是简短的回应,无需山盟海誓,不必激昂陈词,长久的陪伴已然是最动人的告白。
残酷的战场,生死无常。爱情不再是花前月下的绵绵情话,而是弥漫在硝烟里的生死相依、不离不弃。
我转过头看一眼鲍里斯,年轻的士兵正静静凝视着眼前的篝火,我瞧见火焰在他湛蓝的眸里跃动,周遭的黑夜仿佛被揉碎了,也一同倒映在那澄澈之中。
火星子随风飘散,如同那些难以捉摸的思绪。
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悄然滋长。
“奥列格,你有苏珊的照片吗?”我想看看苏珊的模样。
奥列格揽过塔蒂亚娜,从她的军装口袋里掏出一只怀表,打开表盖递给我:“这是苏珊和我们留下的唯一一张合照。”
我接过怀表,目光落在那张泛黄的照片上。
照片里的女孩笑容灿烂,一头深色短发闪耀着迷人的光泽——是塔蒂亚娜,她的眼睛明亮灵动,像只可爱的小鸟儿,却拥有远超同龄女孩的强壮体魄。
小塔蒂亚娜双手揽住的少年,左边的寸头是奥列格,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右边眼睛透着森冷寒意的是苏珊,乱遭遭的长发盖住了半张脸,气质阴郁,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那时的他们,还未曾经历如此残酷的战争洗礼。
“鲍里斯,我们长得像吗?”我指着怀表里的照片问鲍里斯。
“长得很像。”我看到鲍里斯眼里的惊讶一闪而过。
我又转而问回奥列格:“你认为我就是苏珊吗?”
“你们长得很像,但你是露缇娜。苏珊不会问这个问题的。”少尉同志回答得很干脆。
我摸摸“自己”的脸,消瘦而干瘪,指尖滑过脸颊,即使涂抹了马油,还是能明显感受到皮肤的粗糙。
我们长得很像。
我是陆月,也是露缇娜,但唯独不是苏珊。
塔蒂亚娜渐入梦乡,安然倚于奥列格怀中。如水的月光倾洒在她的脸庞上,白日里的坚毅褪去,只剩下一抹温柔的轮廓。
“我们该走了。”鲍里斯背起酣睡的小伊万,对我道。
我把他晾在枝头的棉服和军装外套取回来,帮着披好,将小伊万也裹在其中。
“奥列格少尉,一起走吗?”我问奥列格。
他摇了摇头,看着怀中彻底熟睡的塔蒂亚娜无奈一笑:“我在这里陪她。”
“好。”我提起包袱,拍拍上面的尘土准备离开女兵营地,“少尉同志,别忘了替我向塔蒂亚娜少尉问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