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洵林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碗冬瓜汤蒸腾而起的雾气上,声音平稳得像在做一个工作汇报。“我们在洞外两公里的位置潜伏了两天一夜。”
他的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的茧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夏林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
夏林没有接话,她知道他有话没说话,不会去打断他。
“戈壁滩的昼夜温差很大,白天太阳晒得皮肤发烫,到了夜里温度会骤降到零下。不允许生火,不允许开手电筒,连吃饭都只能啃压缩饼干,要把包装袋撕开的声音压到最低,因为在这种环境下任何多余的声音都会传出很远。”
裴洵林没有任何渲染的成分,当初的情况比现在裴洵林所描述的情况更糟糕,他们所有人在外面伏击,风沙、尘土,眼睛很干,只能拼命眨眼,不能有任何动作,偌大的沙漠没有任何掩体,只要一动,此次的行动都会败露。
秘密伏击的命令是凌晨下达的,可是狡猾的老鬼还是引爆了提前埋下的炸弹,准备跑路,整个矿洞瞬间被烟尘覆盖,碎落的砂石,让在场的所有人看不到前路,什么都看不到,也听不见。
裴洵林只能一遍遍用对讲通讯设备确认所有队员的安全情况,好在一一有了回复。
可是就在他们等待声音平息之后,老鬼在掩体只出向他们开枪,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所以在死之前拼命准备拉个垫背的。
裴洵林作为指挥长,作战经验丰富,走在最前面,看到老鬼持枪的姿势,就已经预判到他要开枪。
转身拉着队友快速找到掩体,但还是让一颗子弹擦过手臂…
“不过结果是好的。”裴洵林前面说的那么多,最后这一句话,不仅仅是对前面的总结,也是对自己这么久以来执念的总结,只要结果是好的…就好。
“可你还是受伤了…”夏林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神很心疼的看向裴洵林的手臂。
“不严重,”裴洵林的声音忽然放轻了,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伸手蹭了蹭夏林的脸颊,“缝了几针而已。真的不严重。”
夏林的指腹沿着那道疤痕慢慢地、轻轻地划过去,从肘弯划到腕骨,又从腕骨划回肘弯,来来回回地摸着那道凸起的、粗糙的、永远不会消失的印记。
针脚之间的距离均匀,缝得很整齐,是队医的手艺。
“你知不知道,”她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这七天,我每天都看手机。看有没有你的消息,看你有没有发朋友圈。”
裴洵林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那张旧木桌,走到她面前。他弯下腰,伸出手臂,把她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她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洗衣液的皂香味,混着他身上淡淡的、属于戈壁滩的干燥气息。他的手扣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指腹在她头皮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划着。
“对不起,”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的、沙哑的,像沙漠的夜风吹过空旷的荒野,“让你担心了。”
“我这个职业已经帮命交给了国家,但是接下来的每一天,我都保证把自己照顾的好好的,不让你担心。”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出任务回来,不管伤得重不重,你都要告诉我。不许说‘不严重’,不许说‘没事’,不许骗我。我要知道你经历了什么,疼不疼,难不难受。你不许一个人扛着。”
裴洵林看着她。那双在枪林弹雨中都不会眨一下的眼睛,此刻看着她的时候,里面有一种脆弱的、柔软的、像被什么东西融化了一样的光。
他没有说“好”,没有说“我答应你”,他只是把她重新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手臂收得很紧很紧。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头发,极轻地、极轻地碰了一下。那不是吻,是一种更慎重的、更克制的、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压在那轻轻一碰里的确认——确认她在这里,确认他回来了。
黄昏的风轻轻吹着包厢内半开的窗户,很舒服,好似在默默安慰这一对彼此担心的有情人。
包厢内那副“平安”字样,在这黄昏时刻与房间内紧紧相拥的两人彼此呼应,所有人都会平安。
晚上回去的时候,夏林给许沐晴打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