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受伤?”他的声音是哑的。不是那种刚睡醒的哑,是那种在风沙里喊了太久、又忍了太久没有喊出来的哑。
夏林摇了摇头。
“现在这的情况我们谁都不确定,你们要不要提前回去?你的拍摄进行到哪一步了?在这现在不太安全,我很担心…”你,裴洵林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表现的平和,担心什么…最后一个字他最终也没说出去。
“如果还缺镜头,回深城的时候你可以随时来找我…”裴洵林欲言又止,想说的更多,想让她照顾好自己,想让她回到安全的地方,想…抱抱她。
“那你们呢?”夏林没有回答裴洵林的问题,而是转头在问了裴洵林。
“我们也会提前撤离,但不是现在。”
夏林至始至终也没有回答裴洵林要不要提前回去,裴洵林准备走之后还在说,让她们提前回去,因为谁也不敢保证还会不会有下次偷袭,下次偷袭还会不会这里所有人这么幸运…
夜晚,沙漠的星空和以往没有任何不同,依旧漫天星河,璀璨无垠,今晚所有人都怀着各自的心情久久不能入睡。
所有人都睡了之后,裴洵林一个人走进了办公室。
门关上,灯打开,他走到桌前坐下,拿起桌上的卫星电话,拨了一个他烂熟于心的号码。对面很快就接了,像是也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今天的行为一定是老鬼。”裴洵林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惊动窗外的风沙,“不在训练计划里,不针对任何具体目标,杀伤力有限,但挑衅意味很重。他在试探我们的反应速度,在看我们有多少应急力量,在——”
“在告诉你…他还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接上了他的话。
裴洵林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
“鹰爪,”对面的声音变了语气,从汇报式的严肃变成了一种更私人的、更靠近的关切,“你不要有任何过激的行为。抓住老鬼是我们所有人的执念,不只是你一个人的。”
“当初的事情你必须要走出来,不是你的错,你永远困在了那一天…”
“我会加派人力,和海边保持密切联系,保证他们在我们的境内不会再逃出去!”
裴洵林的指关节白了。他的执念。这三个字像一根针,从耳朵扎进去,沿着血管一路下行,最后扎在胸口某个他说不清位置的地方。
是他一个人扛了太久、背负太久的执念,那个老鬼带走的不是一条命,是一部分的他——那部分的他被困在了那个战友倒下的瞬间,反反复复地看着同一幅画面。
如果那天他再快一点,如果他再警觉一点,如果他能在更早的时候发现那个潜伏的枪口——每一个“如果”都是一根刺。
两个人陆陆续续说了很久。中间有长时间的沉默,不是无话可说的沉默,是那种知道对方需要时间消化,所以安静等待的沉默。
裴洵林挂断电话的时候,手指在话机上停了好几秒才松开。
办公室里只剩一片虚无的安静,日光灯在头顶发出轻微的电流声,窗外偶尔传来巡逻哨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
裴洵林靠进椅背里,把脸埋进双手掌心里。他的手掌很粗糙,指腹上是常年扣扳机磨出的茧,掌心是握枪握出的硬结。
这双手接过她的雪糕,扣住过她的手腕,在她的腰侧稳稳地托住过她。
此刻它们掩住了他的脸,把所有的疲惫、愧疚和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都关在了一个由十根手指围成的、小小的、黑暗的空间里。
他放下手,睁开眼。桌上那盏台灯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照出了一些水光。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重的东西,是那种已经涌到了眼眶边缘、又被硬生生逼回去的东西。
他回想起在休息室夏林紧紧攥住自己的袖子,害怕但又不得不勇敢起来的样子,自己的袖子被夏林握住的那一刻如果夏林不分神的情况下一定能感受到裴洵林的僵硬。
他承认,遇到夏林之后,裴洵林晚上焦虑失眠的症状恢复了很多。
因为他感受到,自己周围原本都是灰白的世界,唯一出现的一抹亮黄色,是夏林。她看着他跑过来的时候,那道光亮了。
不是慢慢亮的,是瞬间亮的,像有人在他眼睛里划了一根火柴。
裴洵林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在桌面上的双手。今天那枚手榴弹落在院子里,不是落在她身边。
但如果下次落在她身边呢?再下次呢?再下一次呢?他不敢想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是想不出来,是想出来了却不敢面对。
裴洵林拿起手机,拨通了电话。
“睡了么?来我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