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的时候,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瘫在沙地上,有人用帽子盖住脸,有人大口大口地灌水,有人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发呆。
夏林看见一个学员的膝盖在渗血——从裤子的破洞里露出来,红艳艳的,和土黄色的训练服形成了刺目的对比。他用矿泉水冲了一下,连创可贴都没贴,哨声一响又站起来了。
夏林把镜头对准了他。他看了镜头一眼,眼神里没有抗拒,也没有表现欲,就是一种很平静的、好像在说“这没什么”的坦然。
最后,他向镜头比起剪刀手,笑起来,很干净,很纯粹,这个镜头夏林突然想放到整期纪录片的开头。
下午是射击预习和战术配合。这部分夏林没法靠太近,她站在观察区,用长焦镜头远远地拍。
裴洵林站在射击线后面,一个一个地纠正动作。他走到一个学员身后,用手调整他的握枪角度,低声说了一句话,那个学员点点头,重新瞄准,扣动扳机。
夏林把镜头推上去,捕捉到了裴洵林那一瞬间的表情——认真,专注,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好像这个世界在他眼里简化成了两种状态:对的,和错的。他要做的就是让前者变得更多。
训练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到沙漠后面去了。天空被染成橘红色,连绵的沙丘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像一幅巨大而沉默的油画。
夏林累得几乎站不稳,但还是扛着机器拍了最后一组空镜——沙漠、落日、收操后三三两两走在沙地上的背影。
她看见那些学员走路的姿势和早上不一样了。早上他们是绷着的,是紧张的,是带着一种“我要证明自己”的冲劲。
现在他们松弛了,不是那种懒散的松弛,是那种把所有力气都用完了之后、什么都不想了的、干净的空。
晚饭的气候,夏林端着餐盘坐到了裴洵林身边。
裴洵林抬头看过去,始终没说什么,训练人员没和裴洵林坐在一起吃饭,他们更喜欢比较温柔的白帆,夏林低头扒拉了两口饭,终于忍不住开口:
“裴队长,第一天训练就这么大强度,接下来的日子他们能挺得住吗?”
裴洵林抬起头看她。帽子摘了,头发被压出一个浅浅的痕,额前的碎发有点湿。他的眼睛在食堂的日光灯下显得比白天柔和了一些,但那种“我在听”的专注感一点没少。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今天看到有些人好像都有擦伤,他们不用处理一下什么的…”夏林柔声的说着。
裴洵林看了她三秒。那三秒钟里,夏林觉得他好像不是在组织语言,而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想知道这个答案。
“他们的职业,”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不允许出现任何一点纰漏。”
“今天有人受伤,是为了提升自己,不论是体能还是技术亦或是射击,都是为了将来在真的危险来临的那一刻,他们可以作为守护人名的第一道墙,今天他们不努力提升自己,将来死的就是百姓。”
“那个时候,损失的不是金钱,不是项目,不是KPI。”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
“是命。自己的,或者别人的。”
夏林握着筷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这些东西,在训练场上的每一滴汗,都是为了不在那个时候出纰漏。”裴洵林低下头,继续吃饭,好像刚才那段话只是他今天说的最平常的一句话。
夏林没再问了。她低头扒了几口饭,食不知味。
晚上回到房间,夏林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呆。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裴洵林的声音还在她脑子里转。“不允许出现任何一点纰漏。”“是命。自己的,或者别人的。”
她今天其实在最后一句,她想问问裴洵林,那你有做好保护自己的准备吗?不知怎么的,今天裴洵林和他说的这么多,她不想让裴洵林出事,想让裴洵林永远平安…
在最后吃完饭,和裴洵林从食堂走出来的时候,天边意外的出现了火烧云,整片通红的晕染了整个天空,夏林抬头看去,裴洵林最后一句话,也是让夏林今天出现失眠的原因,他说:
“这条路,不能有怕死的。”
夏林当时没接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裴洵林,那你呢?你怕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