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市第五中学的会议室,案件卷宗摊开着,白纸黑字将那个看似无害的少年真面目扒得一干二净。
理悦指尖捏着那份关于唐华的调查报告,指节微微泛白,浓眉自始至终紧紧拧着,眼底裹着几分不耐与冷意。她从事刑侦多年,见过不少误入歧途的少年,可眼前这个才上初二的孩子,伪装得实在太过天衣无缝。
在学校老师眼里,唐华沉默听话,成绩中等,是个扔在人群里都不起眼的普通学生,可背地里,他纠集同伴霸凌同班同学,屡次堵截低年级学生强行索要保护费,劣迹斑斑,和乖巧的表象判若两人。卷宗里还标注着,他的老家在山城市情台山脚下,那是个出了名闭塞保守,满是封建迷信规矩的村子。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学生,这分明就是个混迹校园的小混子。”理悦沉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对这种阴狠伪装的鄙夷,随手将报告往桌上一放,椅子在地面划出一道短促的摩擦声。
身旁,宋寒山微微倾身,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凑了过来,温热的气息不经意间擦过理悦的耳畔,她扫了一眼卷宗上的名字,故意拖长了语调,语气戏谑:“啧啧啧,看完这个什么弹簧,嫌疑很大啊。”
刻意念错的名字让理悦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她偏过头,对上宋寒山眼底藏不住的促狭笑意,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一寸,刻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语气冷淡纠正:“是唐华,不是什么弹簧。”
她向来不喜与人太过亲近,尤其是面对宋寒山,这个从山城市市局调来协助办案从小就和自己有仇的心理顾问,浑身都带着让她浑身不自在的气场,每一次靠近,都能勾起她心底压抑的烦躁。
宋寒山像是完全没察觉她刻意的疏离与不自在,直起身子,双手随意揣在口袋里,眉眼弯弯,却藏着几分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径直问道:“那现在我们去哪?”
“去情台山。”理悦没有多余的废话,目光锁定卷宗上的地址,语气笃定,眼下唐华是案件里绕不开的嫌疑人,去他老家摸排情况,是最直接的步骤。
“情台山?”宋寒山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声,眼底的戏谑更浓,语气里满是明知故问的调侃,“你要去求姻缘啊?!”
她在山城待了多年,早就听闻情台山是当地有名的姻缘圣地,不少年轻男女都会上山烧香求缘,这是山城人尽皆知的事,她笃定理悦刚接触这边的情况,定然不知情。
理悦闻言,脸色瞬间沉了几分,抬手将桌上的报告单直接丢向宋寒山,语气带着几分愠怒:“那是嫌疑人的家。”
宋寒山抬手稳稳接住卷宗,随意翻了两页,果然在末尾看到了唐华老家的详细住址,正是情台山脚下的村落,她眼底笑意更甚,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故作认真地开口,话里藏着坑:“不过,你怕是不知道情台山山下那些村子,有多迷信。”
理悦本就对那片陌生地域心存警惕,闻言立刻抬眼看向她,眉头皱得更紧,追问:“多迷信?”
可宋寒山却偏偏闭上了嘴,嘴角噙着一抹狡黠的笑,眼神里写满了“我就不告诉你”的调皮,摆明了是故意整蛊。
她当然清楚情台山脚下村落的迷信程度,那些流传百年的封建规矩、荒诞禁忌,多到数不清,外人贸然前去,稍有不慎就会触犯忌讳,处处碰壁。
但她才不会提醒理悦。
七年前的那场恩怨,她一笔一笔都记在心里,这么多年从未放下。眼前这个处处对她疏离冷淡的刑侦副队长,是她记了多年的“老熟人”,能看着理悦在陌生的地方吃点小亏,正是她乐意看到的事。
宋寒山移开视线,不再理会理悦探寻的目光,转身就往办公室外走,语气轻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别问了,去了就知道,收拾一下,现在出发。”
理悦看着她故作神秘的背影,攥了攥手心,心底莫名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可眼下办案要紧,她只能压下心头的疑虑,快步跟了上去,只是看向宋寒山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戒备。她隐隐觉得,这趟情台山之行,绝不会顺利。
警车驶上高速,平稳行驶了半个多小时,窗外的城市景致渐渐被连绵的青山取代,水泥路也变成了颠簸的乡间小道。
车子刚驶入情台村的地界,理悦看着眼前的场景,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脸上布满黑线,终于彻底懂了宋寒山那句“迷信”背后的深意。
这个坐落在山脚下的小村子,破旧又闭塞,村口却守着几个村民,来来往往经过的,竟全是成双成对的男女,清一色都是要上山求姻缘的情侣。一打听才知道,通往情台山的路只有这一条,必须穿过情台村,而村里祖祖辈辈传下规矩,只许相爱之人进村,甚至还流传着荒诞的谣言——但凡一起踏过情台村的人,这辈子就和身边人锁死,姻缘天定,再也拆不开。
理悦只觉得荒谬至极,太阳穴突突直跳,转头就对上身旁宋寒山的笑脸。
副驾驶上的宋寒山早已憋不住,笑得花枝乱颤,肩膀都在不停抖动,一双桃花眼弯成了月牙,眼底满是得逞的狡黠,显然对自己这场蓄谋已久的整蛊满意到了极点。看着理悦一脸错愕又憋屈的模样,她心里那点十八年的旧怨,总算出了口恶气。
“宋寒山!”理悦咬牙切齿,声音里满是隐忍的怒火,“你为什么刚才不说?!”
要是早知道有这么离谱的规矩,她绝对不会这么贸然驱车前来,反倒落得这般进退两难的境地。
宋寒山好不容易止住笑,却还是眉眼弯弯,一脸贱兮兮的模样,语气理所当然又带着十足的挑衅:“我要是提前说了,以你的性子,还会来吗?”
办案要紧,她笃定理悦不会因为这种规矩折返,却没算到,眼前的人从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理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目光扫过村口把守的村民,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能狠狠恶心到宋寒山的主意。她不再多言,动作干脆利落,猛地伸手一把抓住宋寒山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拉着人就往入村口大步走去。
“诶?理悦你干嘛啊?放开!”宋寒山猝不及防被拽着往前走,手腕被温热的掌心紧紧攥着,莫名的触感顺着皮肤窜上来,她瞬间慌了神,挣扎了两下,却被理悦握得更紧。
“你管我。”理悦头也不回,语气冷硬,脚步丝毫不停。
两人刚到村口,就被一位守在路边、笑眯眯的老大爷拦住了去路,老大爷上下打量着她们,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两位姑娘,我看你们不像是相爱的样子啊,咱们村的规矩,可不是相爱之人不能进。”
理悦脚步一顿,抬眼看向老人,腰杆挺直,一脸理直气壮,语气铿锵有力:“怎么的?你歧视同性恋啊?”
老大爷被问得一噎,连忙摆手:“呃……不歧视不歧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我们不讲究这个。”
说话间,老人的目光不经意扫过理悦敞开的外套,一眼就瞥见了里面穿的警服,眼神瞬间收敛了几分,却还是不死心地指了指宋寒山,补充道:“但、但是我怎么看这小姑娘满脸不情愿,像是被逼的呢?”
宋寒山此刻还没从被抓手腕的错愕中回过神,脸色带着几分别扭,确实看不出半分情侣间的亲昵,反倒满是抗拒。
理悦面色平静无波,侧过头,抬手指了指身边的宋寒山,语气淡定得仿佛在陈述事实:“她是我老婆,我们俩刚吵完架,她闹脾气呢。”
一句话,让宋寒山彻底僵住,难以置信地看向理悦,眼底满是震惊。
她俩明明是水火不容的死对头,明明七年前就不对付,这人居然张口就来!
可眼下要进村查案,不能在村口耽误太久,宋寒山咬了咬牙,为了顺利进入村子追查唐华的线索,也只能硬着头皮配合。她压下心底的别扭与羞恼,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对着老人点头:“是,我们刚吵架。”
老大爷见状,顿时露出一副了然的笑容,连忙往旁边让了让,热情地挥手:“原来是小两口闹别扭啊,赶紧进去赶紧进去,上山拜一拜,早拜完早和好!”
说着,就把两人直接放进了村子。
直到跨过村口的那一刻,理悦才松开了攥着宋寒山手腕的手,侧头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语气淡淡:“满意了?”
宋寒山揉着被攥得微微发红的手腕,看着理悦云淡风轻的侧脸,又想起刚才那句“我老婆”,耳根莫名有些发烫,心里又气又恼,却偏偏发作不得,只能狠狠瞪了理悦一眼,吃了个哑巴亏。
村里的乡亲倒是热心,三两句就给两人指了路,说唐华家就在村后相情河边,还顺带念叨起河边那两口井的传闻——一口给相恋多年的情侣喝,说是能稳固感情,另一口给刚热恋的人喝,喝了就能长长久久。不过大伙也都心里有数,这些不过是哄游客的谣言,当不得真。
理悦一心只想找到唐华核实案情,对这些封建迷信的说法半点没放在心上,和宋寒山对视一眼,便径直朝着相情河的方向走去。
刚绕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清澈的相情河便映入眼帘,河边那两口紧挨在一起的古井格外显眼,井口围着古朴的石栏,平日里想来是不少情侣驻足的地方。而两道井边,一道瘦小的身影正蹲在那里,鬼鬼祟祟地不知道往井里丢着什么,正是他们要找的唐华。
“唐华!”
理悦眼疾手快,立刻出声呵斥,脚下步伐不停,拉着宋寒山就准备冲上前将人控制住,好好询问与案件相关的细节。
可没想到,唐华听到声音,猛地回头,看清穿着警服的理悦和身旁的宋寒山,脸色瞬间大变,丝毫没有犹豫,转身就往山上跑。
这孩子从小在情台山脚下长大,对山间的羊肠小道熟得不能再熟,身形灵活地穿梭在林间小路,脚步轻快得像只野兔,不过片刻就跑出了一段距离,朝着情台山山顶的方向窜去。
“别跑!”
理悦厉声喊道,没有丝毫迟疑,拔腿就追了上去。宋寒山也快步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紧紧盯着唐华的背影,丝毫不敢放松,一路沿着陡峭的山路往情台山上追去。
山间树木繁茂,石阶崎岖,唐华仗着地形优势跑得飞快,可理悦那七年兵也不是白当的,体力远超常人,宋寒山也紧紧跟在身侧,两人始终没有被甩开。一路追追跑跑,约莫十几分钟后,山顶那座香火不算旺盛的姻缘殿,终于出现在了视野里。
唐华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姻缘殿中,刚想躲到殿内的香案底下,就被紧随其后的理悦一把抓住了后领。
“跑啊,怎么不跑了?”
理悦力道沉稳,将挣扎不休的唐华按在地上,从随身包里拿出手铐,干脆利落地就要将他控制住。少年拼命挣扎,却根本挣脱不开理悦的束缚,只能气急败坏地低吼,却一句话也不肯说。
而一旁的宋寒山,目光却被这座姻缘殿牢牢吸引住了。
殿内香烟缭绕,供奉着姻缘神像,摆放着蒲团与求签的案几,处处都透着姻缘圣地的氛围感。她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目光在殿内扫过,恰好看到一位身着素衣的僧人从侧殿走出,当即上前一步,拦下了对方。
她从钱包里拿出一些香火钱,恭敬地放在一旁的功德箱里,随即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认真:“大师,你能帮我看看姻缘吗?”
僧人双手合十,眉眼温和,看着宋寒山轻轻点头:“当然可以,施主。”
宋寒山报出了自己的生辰八字,静静站在原地,看着僧人闭目掐指推算,心底竟莫名泛起一丝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