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在李山宅中,我曾与那人照面,断然能确定便是房奉辉。只是此人气质行事,全然与坊间传闻相去甚远,半点也不似众人口中所言那般模样……”
方侍郎话音落罢,目光当即投向主位端坐的许庐。可见对方神色淡然,全然是一副早已洞悉一切的模样,心底顿时涌上几分郁气。
忆起往日与许庐共处军营,此人向来如此。从前边关战事吃紧,或是敌军暗中突袭来袭,任凭局势何等凶险紧迫,许庐永远都是这般胸有成竹的神态,实在叫人看着暗自憋闷。
“房奉辉此番归来,你当真以为,他仅仅是为解救长安黎民于危难之中?”
许庐执起毛笔,在砚台里缓缓蘸饱墨汁,右手笔走龙蛇不停落笔书写,漫不经心开口问道。
“您的意思是……”
方侍郎素来瞧不惯许庐这般万事尽在掌握的从容模样,心中难免憋闷,可论起筹谋划策,他心知自己着实远不及对方。
旁人技不如人,多半是疏于勤勉。
可方侍郎自打认清二人智谋上的悬殊差距后,便日日苦读典籍,从《孙子兵法》钻研至《左传》,未曾有过半分懈怠。奈何天资眼界终究有别,每逢遇事深思决断,思虑格局依旧与许庐相去甚远。
是以每逢许庐谈及需深思谋划之事,他便只含糊拱手,一句“您的意思是……”搪塞过去,不愿再深究思量。
许庐对方侍郎不思进取的光荣态度不置可否,他最后一字写罢,抬手将毛笔轻搁在葫芦形制的笔隔上,旋即缓缓开口,
“房奉辉原是乡野间一介赤脚郎中,当年乃是大将军贠长庚三番登门恳请,才将他请出世外。这般渊源下来,二人情谊自然深厚无比。”
许庐顿了顿,又说,
“这般情分根深蒂固,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先帝安远年间,贠长庚遭奸人构陷,蒙冤流放边疆,房奉辉也随之销声匿迹,再无音讯。如今他骤然重回长安,还行医救人闹出这般偌大动静,其中深意,可想而知。”
纵使方侍郎素来心思迟钝,经许庐这般条理明晰的一番剖析,也瞬间豁然醒悟。
一个随罪臣流放之人,竟敢这般堂而皇之现身长安,分明是早有预谋,刻意为之。
他默然许久,心中已然全然通透,沉声应道,
“我亲自暗中盯着便是,许大人只管放心。”
方侍郎躬身退下后,许庐心中的疑问已然有了答案。
连带着此前军中战马莫名遭问荆草毒毙一事,此刻也渐渐理清了眉目。
细细思忖下来,那贠长庚虽是沙场武将,可论起胸中筹谋与布局心计等等,反倒远比朝堂之上人人忌惮的明朔大人要深沉厉害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