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溪白睁开眼,温夕岚来不及退开,两人视线猝不及防的就撞在了一块。
她眼底担忧之意明显,但眼睛清亮澄澈,并无其他情绪。
宴溪白就这么静静地瞧了她一会,直到温夕岚有些受不住他的眼神,撇过头去解释道:“我也不是想瞎打听啊,就是瞧您有些累。”
“嗯,最近公务多些。”
晏溪白调整了下姿势,整个人倚在窗边,人显得有些倦怠慵懒。
他抬眸看她,忽然转了话头:“十三都跟你说了什么?”
温夕岚将宴十三白天告诉她的那些话复述了一遍,声音不由得放轻:“所以当初您让宴九跟着我去白家,是为了查这些?”
“不是。”晏溪白摇头,语气坦然:“派宴九去,只是为了帮你寻人。”
“之后宴九发现白家藏武器的暗库,也是意外,白家别院外松内紧,若非有你,想去探查又不惊动白家背后之人,也需要费些功夫。”
温夕岚思绪飞快转动,将前后线索串联起来,猜测道:“所以......白家当时把度哥儿他们困在别院,是误以为他是官府派去查暗库的人?后来那么爽快放人,是因为不想惹宴九注意?”
宴溪白颔首:“嗯,宴九身上有稽查司的令牌,白家不清楚她的真实身份,为了不惹麻烦,自然会痛快放人。”
温夕岚想起那日宴九说的话,疑惑道:“可白家既然图谋甚大,需要隐蔽行事,为什么又纵容白大少爷掳人闹事?万一苦主报官闹大了,岂不是更容易引人注意?”
“正因需要隐蔽,才更需要一个恰到好处的理由,来掩盖那些无法完全隐蔽的行迹。”
宴溪白语气带着些懒意,听在耳朵里像是有道钩子般让人发痒,温夕岚不自觉的捏了捏手心,想把胸腔那股痒意掐掉。
他抬眸,目光与她相接:“白家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能够频繁运送大批物资往返别院,又不惹人怀疑,白家掳人一事,就是最好的掩护。”
温夕岚怔住。
“白家若有一位疯癫荒唐,为情所困的大少爷,时常因寻找替身而用马车送些哄美人开心的重礼进出,载些沉重箱笼,便是次数频繁些,不是也很合理?”
“这样一来,官府即便听到风声,也只当是桩风月案,不会深究。”晏溪白唇角微勾,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所以......那些姑娘......”
“有些是白家自己的人,有些是从附近村镇掳来的,有些是探子,身份有真有假。”
温夕岚恍悟,怪不得白家少爷胡作非为,一直没人管。
她想起自己当初在白家别院的时候,宴九曾说过路上的痕迹似有些不对劲,不曾想背后竟有这么多的秘密。
“那......朝廷既然已经知道白家做的事,为什么不直接抓人?抄了别院,不就什么都清楚了?”这是她最不解的地方。
宴溪白摇了摇头,神色还是那副懒散模样:“白家身后之人,屯兵的位置都未查清,眼下还不宜打草惊蛇,更何况沉船案一事,白家也牵扯其中。”
“贪污案背后那些人,为了不让朝廷查清账目,先是火烧库房,后又沉船毁证,但白家及其身后之人,却要依靠倒卖官造织物牟取暴利,这船一沉,就断了他们一条重要的财路,如此一来,白家身后的人,自然就坐不住了。”
“白家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棋子,此时动白家,最多斩断几根无关紧要的枝蔓,动不了根基,反而会让真正的毒蛇缩回更深的洞窟。”
“至于沉船一案。”
他轻撵指腹,听不出什么情绪:“里头牵扯世家、外敌、边军,背后势力盘根错节,想要连根拔起,需要找到涉事官员的名单,还有详尽的来往账目,否则即便揪出一两个替罪羊,也不过是隔靴搔痒,动不了真正的幕后之人。”
温夕岚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揉面留下的薄茧。
这双手做得了面,端得了菜,却抓不住那些藏在暗处的,翻云覆雨的手。
“那现在呢?”她轻声问。
宴溪白哼笑一声:“沉船案一起,两边的阵脚都乱了。”
他懒洋洋的喝了口茶:“江南那边急着毁证灭迹,白家这边急着撇清关系,他们越乱,破绽自然就越多。”
温夕岚抬眼看宴溪白,灯火将他精致的轮廓勾勒得更加清晰好看,但此刻她却无心欣赏。
她叹了口气:“这些事太复杂了,要是能像做菜一样,煎是煎,炒是炒就好了。”
她不由得想到杨家。
那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人物,他们的棋盘太大,落子太远。
远到他们根本看不见,也不会在意,自己随手拨弄的棋局外,有多少像杨家这样普通的人,会因此被牵连波及,一生心血化为乌有,直至坠入深渊,无声湮灭。
而那些被波及的普通人,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遭此横祸,不知道自己只是偶然间成了权欲之下的牺牲品。
他们只能对着滔滔江水,怨恨无常的天意,哀叹时运的不济,到最后,也不过是被人轻飘飘地归为天灾意外,连一句公道都得不到。
真相是那么荒谬可笑,但又让人心底发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