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芳官开始劈两块柴。一块是给水月庵劈的,劈完搬到厨房码整齐。另一块是她自己给自己加的——每次劈完正经柴,她都多劈几块,劈得比正经柴更细,劈成一小条一小条,码在柴房墙角。这种细柴条一点就着,烧起来烟少。她以前在贾府井边把劈好的柴拢起来搬进灶间时,豆官会拿筷子敲她手背催她快点,藕官会往她泡了冷水的手指间塞一块热山芋。现在她在水月庵劈完这道柴,蹲下拢柴条,自己吹了吹手背上震出来的木屑——手背上那道劈柴时被木刺扎过的地方又起了一层新茧,正好叠在以前挨板子时趴在凳上抠出来的旧疤旁边。
深秋的水月庵开始变冷。芳官把那双布袜子翻过来在脚踝处又补了一针,上次藕官送的厚底布袜她一直穿到现在,脚后跟的补丁摞了三层。有一天晚上劈完柴她坐在井沿上喝水,听见庵门外有人说话——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在问路,说要去地藏庵。另一个声音说地藏庵在前面岔路口往东,走半个时辰就到。芳官端碗的手顿了一下。地藏庵离水月庵只有半个时辰,藕官和蕊官就在那儿。她把碗放在井沿上,摸了摸自己发髻里那根旧木簪,没有站起来,只是往东边的方向看了一眼。院墙很高,什么都看不见。
再往后,智通老尼姑渐渐发现芳官除了劈柴还能干别的——手力大,膝盖骨硬,挑两桶水一滴不洒,雨天把檐下的水笕通开也不下去找短工。她开始指派芳官在香期帮忙布置佛堂。芳官搬供桌时撞翻了香炉,香灰洒了一地,她用扫帚敛进簸箕倒回炉里——香灰太轻,一倒就扬起来扑了她满脸。她没有躲,只是眯着眼睛把最后一点灰抖进炉中,把香炉端端正正摆回原位。倒灰时她想起藕官在井沿上替菂官烧纸,用手护着火苗怕被风吹灭。烧纸的灰是黑的,香灰是白的,但她觉得这两种灰在指间搓起来是一个触感——都是烧完以后剩下的东西。
冬天来的时候芳官把柴房里的细柴条拿出来点了一小堆火取暖。火很小,但她用手护着火苗的动作和藕官当年在石堆后面护纸钱一模一样。火光照着她的脸,她对着火堆张开嘴,极轻极轻地哼了一句《离魂》——不是唱,是把杜丽娘临终前叫“姐姐”的那声气音含在喉咙里,让火光照着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合上。
劈柴声在水月庵响了整整一个秋天,又响进了冬天。芳官的劈柴声越来越稳——“笃——咔,笃——咔”,每一斧都咬进同一个节奏,和当年井沿上豆官拿筷子敲碗边、龄官在蔷薇花架下用簪子划泥地的频率一样。她已经不数劈了多少斧了,也不觉得劈柴是在挨日子。劈柴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她每劈一下都在吐一口气,每抬一次斧都在吸一口气,劈进去的瞬间是她的锣鼓点,抬起来的瞬间是她的亮相。她在水月庵的柴房里给自己搭了一座戏台——没有观众,没有戏服,没有杜丽娘和春香,只有一把斧子和一堆木头。但她劈柴的节奏和当年在台上甩帕子、翻白眼的节奏一样,都是“稳——准——脆”。她劈柴的声音有一天被静安听见了——那是一段完整的《闹天宫》鼓板,用斧刃和木墩敲出来的。
一个下雪的早晨,她醒来时听见钟楼上敲早课钟。钟声在水月庵四面的院墙里来回弹跳。她躺在床上听着钟声——那钟声和贾府戏台上的开场锣,是同一种铜。她把枕头底下那截枯蔷薇梗摸出来捏在指尖转了转,梗子还在,那方染血的帕子还在,豆官的小木偶还在,那根旧木簪还在。藕官不知道她还在劈柴,蕊官不知道她把那件补好的戏服压在包袱最底层每晚叠一遍,龄官不知道她学会了用斧子在木墩上敲《闹天宫》的鼓板。她对着天光翻开手掌——虎口上的死皮摞了新茧,掌心那条曾被执杖婆子按在长凳上的纹路还在。她以戏班的方式握紧又松开,指尖绷了一下重新弹直。她把枯梗放回枕头底下,把那只小木偶放在枯梗旁边,把被角掖好,起床去劈今天的柴。
劈完柴她蹲在井边洗手,井水冰凉刺骨,她把手泡在水里搓了搓虎口——劈了一冬天柴,虎口上的茧子已经厚得不怕冷水了。搓完手她把水桶提上来搁在井沿上,低头看了一眼井水。井水映出她的脸——瘦了,颧骨高了,嘴角多了一道冬天风吹出来的细纹,嘴唇上当初挨板子时咬破的痂早就掉了,只留下一小条不太明显的白痕。她对着井水看了很久,然后对着井里自己那张脸咧了咧嘴。
还是那个缺了半颗牙的笑。
她把水桶提进厨房,把劈好的柴拢起来码整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劈柴声停了,但她的手指还在身侧轻轻敲着——不是斧柄,不是木墩,是裙摆的布纹。那节奏和当年豆官用筷子在碗边敲的“呛呛呛”一模一样。她推开门走进后院,雪已经停了,柴房外面那堆劈好的柴条被她码得整整齐齐。墙角的枯蔷薇丛被雪压弯了半边枝子,去年冬天龄官在墙外放了半块桂花糖,今年春天这丛蔷薇又往墙外伸了一截——再长,就要攀到外面的碎石小径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