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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一章 · 泥中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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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预先约好的,不是写在戏单上的重逢。她路过那镇子的时候正下着雨,她在街边屋檐下躲雨,一个戴斗笠的人从雨里走过来,走到跟前摘下斗笠——是贾蔷。她认出他那件灰鼠披风还是旧的那件,领口磨破了,里子翻出来被雨水洇得颜色深浅不一。他的脸瘦了,颧骨比从前更高,肩胛骨在披风底下撑着两个硬角,眼窝陷下去一圈。

他比从前瘦了。宁国府被抄了,他现在寄住在远房亲戚家里,替人写字为生。两个人站在屋檐下,谁都没有先说话。雨很大,把两个人的鞋都打湿了。然后贾蔷说:“你还是唱《离魂》。”龄官没有答,只是看着他从怀里掏出来一样东西——不是银票,不是扇子,是一个很小的木匣子。贾蔷把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撮桂花糖,和龄官包袱里那半块一模一样。他说这是菂官以前托他买的。龄官看着那撮糖,说了第二句话:“你还留着。”贾蔷没有回答。他把木匣子放进龄官手里,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句“雨小了。走吧。”龄官没有站起来,只是把头埋进膝盖里。她这辈子没有在台上哭过,台下也没有。但这一刻她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很久。雨声盖住了她的哭声。

贾蔷没有走,也没有靠近。他在檐下站着,后背被雨水打湿一片,他只是把手收进披风底下,攥着那个空了的木匣子,一句话都没有说,像多年前站在戏台侧边等她唱完《离魂》时一样。

雨停了。龄官站起来,把脸上的水擦干。不是眼泪——她告诉自己不是。她把木匣子收进包袱里,和那半块桂花糖放在一起。贾蔷说:“以后还唱吗。”她往北偏了偏脸:“唱。”贾蔷说:“唱什么。”龄官把包袱往肩上拽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往雨收的方向走了。她的脚步踩在积水里,啪嗒啪嗒,和当年省亲那天下台时踩在后台水渍里的声音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没有人在后面叫她回去。

她走后,贾蔷在屋檐下站了很久。他把斗笠戴上,往相反的方向走了。那条街很短,再没有雨落下来,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两排脚印在石板路上的积水里慢慢化开。

又过了几年,龄官还在流浪。在徽州地界她遇到蕊官——蕊官是从那条河的下游赶上来的,比龄官慢了整整一个月。此刻天已经全黑了,她正蹲在别人废弃的戏台旁边拔野菜,背着包袱戴着斗笠,腰间系着一条打了补丁的围裙。蕊官告诉她藕官现在在地藏庵扫地,每天在佛前替菂官点香,蕊官自己打算找地方种菜。龄官给了她一样东西——不是桂花糖,是一枝枯了的蔷薇枝。她说这是临走时在石堆后捡的,插在石头里,长不出根,但没断。蕊官接过那枝枯蔷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夹进自己缝的戏单册子里。册子扉页上还有菂官的名字、文官的字,现在加上了一枝枯蔷薇。

后来,龄官又遇到过一次芳官。芳官没有认出她——不是没认出,是不敢认。芳官在水月庵柴房里劈柴的时候听见有人唱《离魂》,声音从庵外的高窗飘进来,只有半句,劈柴的斧子顿在半空。她跑出去,庵门锁着,外面没有人。她在门缝里站了很久,然后背靠着门坐下来,把脸埋进手里。门缝下面,从外面塞进来一样东西——是龄官放在门槛上的,半块桂花糖。龄官在门外站了片刻,听见里面柴刀重新劈下去的声音,然后继续赶路。

有一年冬天,龄官在一个码头上听人说起,有一个唱小旦的,到处唱《离魂》和《寻梦》,从不唱《游园》,人称“蔷娘子”。那人问她是不是就是本人。她说不是。那人说蔷娘子最近在扬州,前阵子也路过徽州。她听完继续往前走了。她不承认那个名字——但她在路边泥地上划字时,用的还是一横一竖一横折,一个“蔷”字。

龄官的结局没人知道。有人说她在某条河边唱着唱着倒在戏台上,有人看见过一个女人在别的梨园班子后面站着听戏,手里捻着一枝枯了的蔷薇,听完没等散场就转身走掉。荳官后来找到的遗物里,有一张省亲戏单,旁边搁着那只空木匣子、枯蔷薇,和那根她娘死前留给她的木簪——簪尾磨短了一截,是画蔷磨的。

她最后一笔“蔷”字,留在徽州城外一座石桥底下。那个字刻得比任何时候都深,尾端没有往上提,而是往下按了一笔——那一笔把簪尾最后一点尖按钝了,但也把字按死在石头上了。石桥下的河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那个字始终没有被冲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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