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沉默地看着他,没有任何回应。
阿修罗被她看得有些窘迫,挠了挠头,把饭团放在床边的席子上。
“呃……吃……”
“她听不懂。”
不忍看着弟弟趴在地上继续讨好,因陀罗出声提醒道。
他站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清冷的少年嗓音压过了阿修罗支支吾吾的音节。
“额……”
阿修罗呆滞地捧着食物犯了难,因陀罗迈步走进来,绕过弟弟径直来到床榻边。
小小的阴影覆盖下来,与弟弟相似的黑色眼眸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落在女人身上。
“你不是这附近的人。”
因陀罗用的是肯定的语气,目光从她异于常人的破烂衣物,移到她皮肤上被父亲和药师缠满绷带的伤口。
“你不是从高处摔落或者被人追杀那么简单。”
她的眼珠随着他的移动而转动,始终保持着与他对视。
她能“读”懂他话语里的审问,质疑和冰冷的警惕。不过正因为有了这份警惕,她能感受到对方此刻在不断思考。
虽然是个孩子,却比普通人还能保持着理性和警觉。
只要基于理性,就有交流的可能性。
她试图开口,喉咙里还是只发得出些沙哑的气音。
因陀罗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下意识地作出防备的攻击姿势。阿修罗在一旁有些不安:“哥哥,她伤得很重,你别……”
因陀罗没有理会弟弟,他依旧紧盯着床上的女人,仿佛非得透过她无法动弹的躯壳,看到她隐藏的“真实身份”不可。
僵持了半晌,他决定换一种方式。
他抬起手,先指了指自己,清晰地吐出两个音节:“因-陀-罗。”
然后,他指向阿修罗:“阿-修-罗。”
最后,他的手指转向她,停住,目光带着不容置疑的询问。
“你是谁?”
她理解了。
这是最基本的“符号”与“实物”对应教学,也是交流的开始。
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她嘴角微微一咧,对抗着身体的麻木和喉咙的灼烧感,再次尝试调动声带。
她的发音怪异而嘶哑,试图重复:“因……陀……罗?”
音节生涩,但模仿出了大概的轮廓。
因陀罗点了点头。
“那么,你?”
他的手指再次指向她。
床上的女人见少年点头,脸上的肌肉也放松下来,露出了人畜无害的微笑。
这时因陀罗才将注意力从那古怪的违和感上转到女人的面容。她的睫毛很长,乌黑的前发上有一簇扭曲得不自然的白发。
她看着他,黝黑的瞳孔在白皙的脸上像是黑曜石般闪着诡异的光泽,那张单薄的嘴唇一张一合,像新生的婴孩般牙牙学语。
“什么什么?”
阿修罗低头将耳朵凑到女人的嘴边,仔细辨认着她口中的音节:“莉……莉卡?你的名字叫做莉卡吗?”
她轻轻眯起眼睛:“阿,修,罗,阿修,罗。”
“啊!”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艰难地念出来,阿修罗惊喜地回头望向因陀罗。
因陀罗点点头,目光仍警觉地盯着她。
得到哥哥的肯定后,阿修罗兴奋地抿起嘴,原本还为女人伤势担惊受怕的心情也一扫而空,转而凑到她枕边,学着哥哥刚才的样子,开始喋喋不休地教她更多语言。
不仅仅是因陀罗,阿修罗也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充满好奇。只不过,不像因陀罗那般心思缜密,阿修罗似乎有很多东西想要一口气询问对方。
想要知道她来自哪里,为什么会受伤,家人在哪里,喜欢的食物,讨厌的食物,有没有想要的东西……说着说着,不知不觉间话题已经偏离很远很远。
因陀罗在一旁帮忙替女人用手势解释含义,还要时不时地将聊嗨的阿修罗拉回来。
一来二去,在躺在床上的女人笑颜与弟弟胡说八道地教学下,原本神经紧绷的的少年也逐渐跟着弟弟放松下来。
直到夜幕降临,大筒木羽衣从药房将草药调配好后,才恍然发觉这一日都没有见到自家两个儿子。
“因陀罗大人和阿修罗大人从白天起就没有出过那个房间了。”
“连因陀罗也?”
“是的。”
询问完身边的村民,大筒木羽衣来到安置女人的房外。
隔着木门,里面悄然无声。
他端着药碗,缓慢地拉开门。月光从纱帘间的缝隙穿透进来,撒在房间中央的床铺上。
纱帘被轻轻推开,大筒木羽衣的呼吸不禁放慢了几分。
受伤的女人陷入沉睡,而他的两个儿子,如同小兽般蜷缩在她被子一侧。
这一幕多么难得,尤其是他的长子因陀罗。平日里总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睡梦中的他此刻身体竟不自觉地与弟弟依偎在一起,做出了他这个年纪的孩子会做出的举动。
内心深处柔软的部分被轻轻戳中,大筒木羽衣微微退后,将这一幕默默地印在心底。
随后,大筒木羽衣带着药碗,安静地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