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是在第二天晚上到这座城市的。

他没有通知陆不辞。他只是让阿七订了一间酒店套房——顶楼，落地窗，俯瞰整座城市的天际线。然后他用骨传导器给陆不辞发了一条没有语气的信息："晚上九点。地址已发送。"

陆不辞到酒店的时候，沈砚已经坐在套房的书桌后面了。房间很大，深灰色地毯，浅灰色墙面，窗帘拉了一半。书桌上放着一台便携式投影仪、一副高级头环、和一杯没喝的矿泉水。沈砚穿着深色高领针织衫和深灰色长裤，无框眼镜反射着投影仪待机屏的蓝光。他的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黑色磁石戒指在台灯下拉出一个小小的金属光斑。他看起来不像在等一个手下——像在等一个学生来做论文答辩。

"坐。"他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

陆不辞坐下。她没有看桌上任何东西——目光放在沈砚的脸上。

"今天不谈任务。谈数据。"沈砚用遥控器按开了投影仪。墙上出现了一条情绪波形——不是正规质检那种标准图形，而是黑市的分层解析图。每一层用不同颜色标注：蓝色是表层表演数据，橙色是中层过滤数据，红色是深层核心数据。"这是你过去三个月的真实情绪档案。不是你自己报上来的——是耳钉直接采集的。你应该知道我会定期抽检。"

陆不辞没有说话。

"我们来看几条。"沈砚的语气像一个老师在给别人做论文讲评。他用激光笔点击了一条被标注为"异常"的红色峰值。"这条——上个月十七号，你在帮简默做样本分类时。当时她在跟你讲分辨'真实愤怒'和'表演愤怒'的标准。你的反应——"他把波形放大，抽出一层橙色的底波——"是安全感。强度不高——3/10左右——但纯度很高。你上一次产生安全感是十年前，在训练营的隔离室。那次是假的——我们给你播放了一段模拟'被保护'的样本，让你在模拟环境中恢复任务疲劳。你体验到的安全感是别人的。但这次是真的——是你自己产生的。是对一个人的。"

沈砚切换到下一条。同样是红色标注，"上个月二十三号。简默在训练课上说了一句话——她说你的情绪基线是'空'的。你的反应——"他又放大了一层橙色底波——"是疼痛。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疼痛。一个人在防御最薄弱的部位被人碰了一下，产生的不是攻击反应而是疼痛反应。这说明她碰到了你的真相。"

第三条。"三天前。简默出差，你进入她的公寓——"沈砚把信号放大到了最高倍率，在红色核心层的最底部，一道极其微弱的波形隐约可见。他用激光笔指着那道波形。"这个——在你说'没有找到'前一秒钟——这个叫'犹豫'。犹豫不是一个独立的情绪类型，但你在这一秒产生的犹豫非常有意思——它不是'该不该说'的犹豫，而是'说了之后会怎样'的犹豫。你在乎的不是自己的风险，是她的。你在说谎之前，想了她。"

沈砚停下来，喝了一口水。投影仪的光映在他的镜片上，把他的眼睛遮住了一半。

"你猜这几条样本——特别是第一条'安全感'和第二条'疼痛'——在黑市上值多少钱？"

陆不辞的手放在膝盖上。她穿的是长裤，布料下面膝盖骨的形状微微突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不说话？那我先给你报个价。"沈砚把投影定格在"疼痛"那条波形的画面上。"这段样本在黑市上的基础估价是一百万。因为它的纯度很高——被人在'最薄弱的部位'碰了一下的真实反应，市面上很少。绝大多数人的疼痛是掺着愤怒或委屈的——纯疼痛极少见。你的纯疼痛之所以值钱，是因为你没有习得的防御反应——你根本不知道怎么在疼的时候转移注意力。一个人被训练成工具之后，最值钱的反而是没被训练掉的东西。"

他又把投影切换到"安全感"那条："这段更贵——一百五十万起步，拍卖可能翻倍。理由很简单：一个被采集了十一年的人，产生了属于自己的安全感。这不是体验别人样本体验出来的——是她的身体在另一个人身边自发分泌的。这份样本的'真'——不是因为她品了一段安全感然后录下来——而是因为她在那个环境中自己生产了它。生产比复刻贵得多。"

沈砚说"安全感"三个字的时候，语调没有任何变化。但他在说出这个词之后停顿了——不是换气的停顿，不是组织语言的停顿。是那种极小极小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注意到的空白。

然后他继续说下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把遥控器放下，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这是一个无意义的动作——镜片上没有灰尘。

"我给你的第一个报价——是继续任务。你可以留在简默身边，继续产生这些'真实情感'。每一条我都会存档、定价、出售。你的情感质量在上升，这意味着你在黑市的样本目录里的价值也在上升。你在帮助自己升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