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陆不辞出现在了档案室的最深处。
她知道这是沈砚给她的四十八小时的倒计时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必须在今天确认晶片的位置。而根据她这些天对简默行为模式的观察,简默不会把晶片放在住处——太明显,也不会放在自己的工位——太容易被人趁不在时搜查。最可能的位置是档案室深处那个上了密码锁的钢制储物箱。
那箱子陆不辞在两天前见过一次。当时简默来档案室取一份旧报告,她跟在后面,看见简默蹲下来在那个储物箱前操作了几秒钟。她没有看清简默输了什么密码——简默的背挡住了键盘——但她看清了箱子的编号:T-458。
那是质检中心分配给简默的专用储物箱。老周曾提过:每个Lv.4以上的质检师都有一个这样的箱子,用于存放"涉及隐私或正在鉴定中的敏感样本"。箱子的密码锁是双层的——外层是机械密码(六位数),内层是生物识别(指纹)。
陆不辞有两套方案。外层密码锁可以用黑市提供的密码破解器——一个火柴盒大小的电子装置,贴在机械锁表面,能在三十秒内跑完所有可能的六位数组合。内层的指纹锁她暂时没有办法,但她这次的任务只是"确定位置"——先确认晶片在不在箱子里,怎么取出来是下一步的事。
走廊安静。监控摄像头对着走廊口,但档案室内部是盲区——这也是她选择这个时间来的原因。她把密码破解器贴在储物箱的密码锁上,按下启动键。破解器屏幕上的数字开始疯狂翻滚——从000000开始逐次递增。
二十八秒后,机械锁发出了极轻微的"咔"声。密码锁开了。
陆不辞伸手准备拉开箱门。但她停下了——她的手在门把上方悬停了一秒,因为她的指尖碰到了一些不该出现的东西。
锁的表面上有一层极细的粉末。不是灰尘——灰尘没有那么均匀。这种粉末她认识,是碳粉,质检用的记录仪碳粉。有人把它预先撒在锁的表面上——肉眼看不见,但手指一碰就会沾上。如果第二天有人检查这个锁,会发现碳粉上有指纹,甚至能推断出触碰的时间和角度。
这是简默布的陷阱。
碳粉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储物箱上。简默是唯一有权限接触这个箱子的人。她故意把箱子放在档案室深处,故意让陆不辞看到它的位置,然后在锁上撒了一层碳粉。如果陆不辞是卧底——或者如果简默怀疑陆不辞是卧底——那这个储物箱就是简默的蜜罐:一个看似有信息、实则被监控的装置。就像那台被设置了蜜罐程序的终端一样。
陆不辞把手收了回来。没有碰柜门。她把密码锁恢复原样,用随身带的软布擦掉碳粉上的手指痕迹和被破解器刮出的细微划痕,然后把破解器收进口袋。
她没有打开箱子确认里面是什么。因为她现在知道了两件事。
第一,简默在试探她。第二,这个储物箱里放的不可能是真晶片——如果简默用碳粉来监控是否有人靠近,说明她早就预料到有人会来找东西。一个预料到会有贼来的人,不会把真正值钱的东西放在最容易被猜到的地方。
陆不辞走出档案室。走廊里还是没人。她的呼吸平稳,步态正常。但她的后背上全是汗——不是因为紧张被发现,而是因为另一种恐惧:如果简默从一开始就在试探她,那简默对她所有的一切——她的天赋、她的乖巧、她的每一个"恰到好处"的配合——是不是也全都在"品"?
她以为自己在演戏,但观众席上坐着一个鉴定师。她所有的台词,可能都被对方标了注脚:这一句像真的,这一句太干净。
她不能确定。但怀疑已经足够可怕——当卧底不知道自己的观众什么时候看穿了她。
***
那天下午,简默在去档案室的走廊上遇见了小乔。小乔正抱着一摞新到的样本盒从电梯里出来,看见简默,侧身让路。
"简老师,"小乔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度,"你那个新学徒——她让我想起我妹妹。"
简默停下脚步。小乔平时说话的风格是"多肉该浇水了"那一类——轻快,松,像抛过来一个不需要接的东西。但她现在的语气不像。
"不是长得像。"小乔说。"是那种——'不敢让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样子。我妹妹也这样。她想要什么从来不开口——不是不想开口,是她觉得开了口就欠了别人一个'答应的可能'。欠不起。"她顿了顿,把样本盒往上托了托。"后来她考上了外省的大学,临走那天在车站跟我说:姐,我其实一直想要你高中那年不穿的那件蓝色外套。你后来扔了,我捡回来叠在箱子里,三年没敢告诉你。"
小乔说完笑了一下——笑法不是轻松的那种,是"这件事说出来就好了"的那种。
"她今年毕业。那件外套还在她箱子里。她说她要带回来还给我。"
简默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小乔——这个平时只需要在前台收发文件和送咖啡的年轻女孩——忽然意识到,这个人观察陆不辞的角度和自己不一样。小乔看人的方式不是"鉴定",是"辨认"——把别人身上的某一个细节认出来,和自己的记忆对上号。这不是技术。这是被某一类生活磨出来的本能。
"我知道了。"简默说。
小乔像是完成了什么不需要回复的任务,重新把样本盒抱稳,朝实验室走去。
简默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档案室走。
那天下午,简默去检查了储物箱。
她蹲下来,用手指在锁的表面轻轻摸了一下——在密码锁的金属边缘那一道极细的碳粉涂层上,出现了一道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缺口。碳粉没有被大面积破坏(说明对方在接触锁之前就发现了碳粉并收回了手),但破解器的边缘在那道碳粉上留下了一条大约两毫米的痕迹。这条痕迹不是手指能造成的——它太直了。
有人用了机械装置。很专业。
简默把碳粉补回原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心里有一个判断被更新了:陆不辞不只是在找晶片——她的操作手法很专业,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专业的撬锁技术、对反监控措施的警觉、加上她那个诡异的"空白情绪基线"——这些线索拼在一起,指向的不是一个碰巧被黑市收买的普通学徒,而是一个训练有素的渗透者。
但碳粉缺失的那一小块也暴露了另一件事。陆不辞在发现碳粉后收手了——说明她发现了陷阱,但更重要的是,她选择了"不惊动"简默。如果她是纯粹的工具,她应该不顾一切打开箱子确认任务目标;但她没有。她在碳粉面前犹豫了——因为她不想被简默发现。
怕被发现,和怕被发现后会失去什么,是两种不同的恐惧。
简默不确定陆不辞的恐惧属于哪一种。但她确定了一件事:下次再布陷阱,她会布的更用心。不是为了让陆不辞暴露——是为了在陆不辞暴露的时候,让她没有退路。只有退路被堵死了,才会有人在岔路口停住,想一想自己要往哪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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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临近下班,简默路过休息室时停了一下。
门虚掩着。里面有人——不是老周,不是小乔。安静得不对。
她推开半扇门。陆不辞坐在靠窗的沙发上,头上戴着一副标准头环。但头环的蓝色光带没有流动——工作指示灯没亮,说明没有在播放样本。陆不辞闭着眼,头微微偏向窗户,肩膀的弧度不是"工作中"的紧张,也不是"被观测中"的防御。是一种简默没在她身上见过的状态。
简默认得这个状态。头环还有一个功能——所有标准设备都预置了它,只是质检中心几乎没人碰:音乐模式。不播放情感样本,而是读取佩戴者对音乐的实时情绪反应,把反应转化为触感和温度的细微变化反馈在头环内侧。一种"用身体听音乐"的方式。正规体验馆里的"音乐情绪套餐"用的就是这个模式,但质检师下班后最不想做的事就是再戴头环。
陆不辞显然没听到开门声。她的手指搭在沙发扶手上,指腹微微跟着某种节奏在动——很轻,像在膝盖上无声地打拍子。
简默靠着门框站了几秒,然后开口:"谁的歌?"
陆不辞吓了一跳——不是夸张地跳起来,是肩膀猛地收了一下,眼睛睁开时瞳孔还带着从半梦半醒中被惊醒的涣散。她摘下头环的动作有点急,金属带在左边太阳穴附近挂了一下。她把头环放到膝盖上,手指还攥着边缘。
"简老师。我——不是——"
"我问你,谁的歌?"
陆不辞张了张嘴。那个"温顺天真"的答案——"随便听听的"——已经到嘴边了,又被她吞了回去。大概是因为简默的语气不像在盘问。像在随口问一个同事,今天食堂的菜咸不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