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鸟体验馆的门面比陆不辞预想的更普通。
东郊这条街上有三家情感体验馆,青鸟是最不起眼的那家——白色外墙,蓝色招牌,门口立着一块手写黑板:"本周推荐:母女系列·限量体验·先到先得"。黑板上的字是用荧光笔写的,"限量"两个字下面画了三条下划线,像在强调什么了不得的优惠。
推门进去是一间不大的接待厅。墙上挂着情感体验的海报——一个闭着眼睛戴头环的女人,嘴角微微上扬,配文"你没去过的地方,你的心可以去"。沙发是宜家的基础款,茶几上摆着一盒纸巾。前台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看见陆不辞进来,露出训练有素的微笑。
"您好,欢迎光临青鸟。您是第一次来吗?"
"第一次。"陆不辞也笑了笑。左酒窝。简默说这个表情是她所有表情里最不可信的一个,但在青鸟,它很好用。
"好的,那我先帮您做个简单的心理评估——"
"不用,"陆不辞说,"我在别的馆做过。直接选样本吧。"
女孩没有坚持。熟练地在平板电脑上滑出一个菜单,递给她。"您看看有没有感兴趣的类别。我们在推母女系列——"
"就看这个。"
菜单上"母女系列"下列了七八段样本。标题都很煽情:女儿出嫁那天、母亲节的电话、最后一次拥抱、病房里的对不起。每一段后面标了价格和体验时长,最贵的是一段叫"妈妈的味道"的样本,六百八,五分钟。
陆不辞的手指划过屏幕,在最底部停住。那段样本的标题很简单,只有四个字:"母女分别"。价格不高——两百六,时长四分钟。备注栏里标注着"情感浓度较高,建议首次体验者谨慎选择"。
"就这段。"
女孩抬眼看了她一眼。"这段……客人反馈说体验感比较强烈。您确定?"
"确定。"
"好。那我帮您开三号体验室。"
三号体验室在走廊尽头。房间不大,一张灰色的躺椅占据了大部分空间,旁边是一个小边桌,上面放着播放设备和一副标准头环。墙壁是隔音板,灯光调得很暗,像一个被预先布置好要收容某种情绪的地方。
陆不辞在躺椅上坐下。女孩帮她调好头环的位置——前额贴合,太阳穴两侧各有一个感应点。开机后头环上亮起蓝色呼吸灯,沿着金属表面缓慢流动。女孩教她按哪个按钮开始播放、按哪个暂停、出现不适时按红色键终止——这些流程陆不辞全都知道,但她耐心地听完。
"那我出去了。体验结束后您可以在房间里坐一会儿平复。纸巾在边桌抽屉里。"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蓝色呼吸灯的光。
陆不辞没有立刻按播放键。她靠在躺椅上,感受头环贴在太阳穴上的轻微麻感——那是神经信号开始被读取的标记。她已经很多年没有以"体验者"的身份戴过头环了。这些年来她一直是采集对象、是工具、是样本来源,但从来不是坐在躺椅上按播放键的人。她不习惯这个位置。
她按下了播放键。
头环上的蓝色变为绿色。一股不属于她的情绪进入她的神经系统。
第一秒。她感受到一种恐惧——不是突然的惊吓,而是一种慢慢收紧的、渗透式的恐惧。像一个人被推进一间漆黑的屋子,被告知可以出去,但门始终没有开。她母亲在恐惧中等待。
第二秒。恐惧底下浮起一层绝望。不是金属味的——不是愤怒的那种尖锐绝望——而是钝的、闷的、像一块湿透的棉布压在胸口上。绝望的品名:我出不去了。
第三秒。绝望中间插入了一小段回忆——她的母亲在最后那扇门关上之前,回头看了某个方向。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母亲产生的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放下"——像一个人终于不用再逃了。然后恐惧淹没了它。
第四秒——不对,不是第四秒。是第三秒的末尾。在"放下"和恐惧之间的那个缝隙里,陆不辞捕捉到了一样东西——她的母亲想到了她。
不是她的名字。情绪农场里的人没有名字,母亲脑海里的她也是一个编号。但那个念头是确定无疑的:母亲在门合拢的最后一刹那,心里想的是那个被带走的女儿。想的不是"她会不会来救我",而是"她不要回来"。
她的母亲最后的完整情绪,不是给自己的恐惧,不是对圈禁者的恨,而是对女儿的——一种被她反复被提取、反复被消耗后,仍然残存在神经末梢的——保护欲。它已经不能被称为"爱"了。它太微弱了,被提取太多次,纯度和深度都跌到了仪器几乎检测不到的水平。但它还在。就像一棵被砍掉所有枝干的树桩,在土壤深处还活着一条根。
陆不辞的耳边,头环的绿色呼吸灯安静地闪烁。
第四分钟。样本结束。播放停止。头环自动进入冷却模式——□□重新亮起。
陆不辞摘下头环,把它放在边桌上。她的动作很正常。她的表情也很正常。她站起来,推开门,走到前台。收银的女孩问她体验怎么样,她微笑着说"挺感人的"。刷卡付了两百六,接过了找零和发票。女孩说欢迎下次再来,她说好。然后推门出去了。
走过三个店面的距离。拐进青鸟旁边的巷子。巷子里有垃圾桶、空调外机和一些不知道堆了多久的纸箱。
她在垃圾桶旁边蹲下来,吐了。
不是干呕。是胃底翻上来的酸液,混着中午没消化完的半份盒饭的残渣,溅在水泥地上。她一只手撑着墙,手指按在粗糙的墙面上,指甲缝里嵌进了墙灰。她吐到胃空了还在干呕——因为有些东西比食物更难排出去。
她母亲被关回笼子那一刻的绝望,她在头环里体验到了。不是"了解"——是真的、完整地、分毫不差地经历了一遍。整整四分钟。她母亲最后一次作为"人"的情绪,被青鸟的播放设备翻译成一段两百六的产品,和一堆"带纸巾"的好评写在同一个页面上。
她蹲在巷子里,呼吸急促而凌乱,像一个被从深水区捞上来的人。巷子口偶尔有人经过,没有人注意到她。这个城市的后巷里从来不缺呕吐的人——喝多的、哭过的、吃坏肚子的,都一样蹲着。情绪的排泄和食物的排泄在外观上没有区别。
她蹲了七八分钟,然后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嘴,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她站在原地又深呼吸了几次,然后走出巷子。
监控摄像头在巷口上方。青鸟的安防系统是联网的——沈砚在第二天早上就收到了这段视频。他的监控终端上同时显示了视频画面和陆不辞的情绪数据时间轴:进场时平静(焦虑度2/10),播放中恐惧飙升(恐惧度9.2/10),后巷呕吐前悲伤达到峰值(悲伤度9.7/10,纯度极高),呕吐后愤怒出现(愤怒度8.5/10,掺杂成分:无力感6/10,决心5/10)。
沈砚把这段数据看了一遍。然后给他的副手发了一条信息。信息很短——
"让她查。知道越多,她越离不开。"
阿七收到信息时正在黑市总部的地下监控室值班。他看了一眼沈砚的指令,然后把信息删掉了。他知道沈砚的意思——青鸟里的那批样本,是沈砚故意留着的。不是漏掉没销毁,是屯着。沈砚从不错放任何资源。他手里的每一条"拴绳"都在某个时间点被精确地部署——陆不辞母亲的样本,从一开始就是留给陆不辞的。
但阿七不知道的是,沈砚还留了一份陆不辞刚刚在青鸟产生的情绪数据。这份数据被单独归档在沈砚的"个人藏品"目录下,标签是:【陆不辞。母女共情。待定价。】
一个人对自己母亲的痛苦产生共情——这份情绪在黑市上该标多少钱?沈砚暂时没有答案。但他不着急。他知道陆不辞会继续产生更多他需要的情绪。后巷的那个晚上,只是开始。
彩蛋:凌晨一点的质检中心
青鸟事件过去两天后,质检中心赶上了一批加急鉴定。老周用一封群发邮件把整层楼的人留到了晚上九点,然后到点自己先走了——理由是"我这个年纪熬夜会死"。小乔走之前从前台抽屉里翻出两包挂耳咖啡放在简默桌上,说"简老师您撑着,我明天给您带豆浆"。简默没抬头,只是用笔在桌上敲了一下,意思是"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