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们就偏不乱。"萧明夷转过身,走向门口,"不仅不乱,我们还要请他喝一壶好茶。"
巳时,东厂值房。
曹瑛确实在喝茶。茶是隔年的普洱,泡得极浓,汤色像陈年的血。他用盖子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得像在抚琴。
玉如意在左手,缓缓转动。龙睛处的朱砂被窗外的日光照着,一跳一跳,像两颗不肯安息的心。
"厂公,"亲随在门外禀报,"萧家大少爷来了。说……给您送一壶茶。"
曹瑛撇浮沫的动作顿了一瞬。
萧瑾瑜。萧庭轩的长子,温润如玉,三岁能诵诗,十岁中秀才,十五岁那年忽然弃文,说"读书救不了边关的兵"。京城里都说他是将门虎子中的异类——不争功名,不惹是非,每日只是喝茶、听曲、偶尔去书院讲一堂课。
但曹瑛知道,这种"不争"的人,往往比萧明夷那种"锋芒毕露"的人更难对付。因为你看不清他的底。
"请。"
萧瑾瑜走进值房时,手里拎着一只朱漆食盒。他一身月白长衫,腰间没有玉佩,只悬着一枚小小的木坠子,刻的是"慎独"两个字。
"曹公公,"他行了一礼,不卑不亢,"家父让我给您带一壶茶。说是……回礼。"
"回礼?"曹瑛挑了挑眉。
"前日家母入宫谢恩,多亏曹公公照拂,平安出宫。家父说,萧家虽是将门,也懂礼数。"萧瑾瑜将食盒放在案上,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只紫砂壶,壶身上刻着"清心"二字。
曹瑛看着那把壶,没有立刻说话。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茶香,是威胁的味道。萧瑾瑜不会无缘无故来送茶,正如萧明夷不会无缘无故去诏狱。萧家的儿女,每一步棋都有后手。
"萧大公子有心了。"曹瑛笑了笑,用玉如意轻轻敲了敲壶盖,"但本公喝惯了浓的,这'清心'二字,怕是压不住本公的口味。"
"那就看配什么茶了。"萧瑾瑜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壶旁,"家父说,若公公觉得茶淡,可以加点'料'。这是料单,公公看看,合不合口味。"
曹瑛的目光落在纸上。
纸上只有一行字:"镇北军周牧,八月面圣,陈情雁门关赵崇通敌案。附:实证一份,涉及庚申年边关布防图流向。"
值房里安静了很久。
普洱的茶香在空气中慢慢沉淀,像一层正在凝固的脂。曹瑛的玉如意停在龙睛处,指腹缓缓摩挲着那两点朱砂,摩挲了很久。
"萧大公子,"他最终开口,声音比茶还淡,"令尊这是……在吓本公?"
"不是吓。"萧瑾瑜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如玉,却带着一丝让人脊背发凉的笃定,"是提醒。提醒公公,您手里有我母亲的传票,我们手里有您二十年的旧账。这壶茶,您喝也好,不喝也好——但泼了,就谁都不好看。"
曹瑛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低,像玉如意柄上的盘龙在暗夜里低吟。他收起纸,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是那张传讯林婉清的文书,墨迹还没干透。
"萧大公子,"他将文书放在壶旁,两根手指按着纸角,像按着一只即将飞走的蝶,"本公改主意了。传令,萧夫人……身体不适,问话之事,延后十日。"
萧瑾瑜深深一揖:"谢公公体谅。"
"不谢。"曹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隔年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本公只是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御书房,令尊也给我递过一杯茶。那时候他说,'曹公公,茶要趁热喝,凉了,就苦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树影婆娑,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令尊说得对。茶凉了,确实苦。"
萧瑾瑜走出东厂时,日头正好。
他沿着朱雀大街往回走,脚步不急不缓,像只是散了一趟步。但走过第三条巷子时,他拐进了一家茶楼,在二楼最靠里的雅座坐下。
对面坐着萧明夷。她换了一身素白男装,戴着斗笠,面前的龙井已经凉透,一口没喝。
"成了。"萧瑾瑜说,"延后十日。"
萧明夷的手指在杯沿上顿了一瞬:"他这么容易松口?"
"不是松口,是换牌。"萧瑾瑜从怀中取出那张曹瑛还给他的纸,"他用十日的缓冲,换我们不立刻把周牧推上殿。十日之内,他会想办法除掉周牧,或者……除掉我们。"
萧明夷接过纸,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折好,收入袖中。
"十日够了。"她说,"够周牧养好伤,够陆昭恢复,够我们把曹瑛在太医院的暗桩……一根一根拔出来。"
萧瑾瑜看着她,忽然伸手,替她把斗笠压低了半寸。
"明夷,"他说,"你变了。"
"哪里变?"
"以前你做事,不留余地。现在你知道'换'了。"萧瑾瑜站起身,走向门口,"这是好事。留余地的人,才能活到最后。"
门合拢,脚步声远去。
萧明夷独自坐在茶楼里,手里握着那张纸。窗外的日光照进来,将纸上的字迹照得透亮,像一层薄薄的金。
她想起曹瑛说的那句话——"茶凉了,就苦了。"
她端起那杯凉透的龙井,抿了一口。确实很苦。从舌尖一直苦到舌根,像前世城破那日,她灌下的最后一口酒。
但她没有放下杯子。她一口一口,把整杯苦茶喝完了。
因为苦茶提神。而接下来十日,她不能困,不能倦,不能让曹瑛看出一丝破绽。
她把杯子倒扣在桌上,起身,走入廊下的阳光里。
身后,茶楼的伙计来收拾桌子,看见那只倒扣的杯子,愣了一下。杯底沉着一片没泡开的茶叶,形状像一把小小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