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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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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神色不变,眼神清澈,定定道:“叶郢愿生生世世服侍陛下。陛下无需害怕。”

明亮烛火的映衬下,他短圆的杏眼染上了一丝不为人知的清媚,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故作妖媚姿态。正因那一分生疏和稚嫩,就比放荡的□□更为勾人。

那凛然的神态,就如月光流转过清冽的积雪,勾起了他更强烈的欲/望。

宵深色丽,焰动风过,潺潺水声掩盖了外面的杀伐征讨。

小怜玉体横陈夜,已报周师入晋阳。③

叶郢静静听着身旁君王沉酣的鼻息。他已多日未眠,又经此一番劳碌,此刻心情放松下来,立时就入睡了。

叶郢发现,他很爱这味香。

这道七宝莲华香最初是由西域高僧进献的,十分珍贵,据说来自西面的大秦国,每一铢都价值百金。一名低贱的宫女擅长调香,因为写出了香方,香味一丝不差,被他破格封为了昭仪。

在他心情不佳、行为狂悖时,当值的内侍也会在长柄炉中添入这道莲花香,以求保全性命。

沉香的清苦融入了荷花的芬芳,宛如观音座前的莲花瓣,让人忍不住想要静坐观想。

叶郢合拢了散乱的衣衫,却在系上衣带时犹豫了。

时人崇尚宽衣博带,西炎虽为賨人建立的小国,在礼乐律令、服色仪制上却有意效仿南朝。姒文昭很享受慢慢将腰带从他身上剥离下来的过程,有时在云雨之后,还赐给他自己的玉带,浑不顾大臣异样的眼光。

叶郢的手从上到下地抚摸这一方上好的丝绸,碧绿的颜色像一杆竹。竹性坚刚,宁折不弯!

下一瞬,这一根闪着波纹的锦缎就缠绕上了沉睡君王的脖子。叶郢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他回忆起纤夫拖拉重物时的姿势,将衣带从肩膀后面绕过来,身子向着外侧,将全身的重量压在了手臂上。

姒文昭从睡梦中发出了剧烈的咳嗽声,他的脸庞涨得通红,眼球突出,十分可怖。可他还能勉力站起,他的身形像一尊高大的石像,阴影投照在叶郢的脸上。叶郢不敢放松,更加用力地去拽那一截脆弱的锦带。

突然,只听“哧啦”一响,叶郢手中的腰带竟然断裂了!碎裂的布片像断翅的蝴蝶,从他的指间纷然滑落。

叶郢还未来得及迈开腿逃命,姒文昭的身影转瞬间已近在咫尺。他的眼睛还是血红色的,力气却大得出奇。那双大手曾轻易地举起过重逾百斤的大鼎,此时像老鹰攫住了猎物,铁爪正在一寸一寸地收紧,叶郢的骨骼很快就发出了咔咔的声音。

几乎是瞬间,叶郢就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压制得喘不过气。他如冰如玉的脸憋红了,身体被拎起,双脚离开了地面。在姒文昭手中,自己轻飘飘的,就像一只细颈的鸥鹭。不一会儿,他就翻起了白眼。

就在这时,姒文昭的手忽然不再收紧了,他低下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胸膛上的大洞。刀刃贯穿的感觉如此真实,甚至没有一滴血从他的佩剑上滴落。

一剑毙命,正中心脏。

这一次,叶郢没有再失手。为了这一刻,他已等待了两年。他曾千百次地练习过劈砍削斫的动作,在那些中心惨惨、夜不能寐的晚上,只有一把未开刃的木剑陪着他。

他只练那一式。

他全身满布伤痕,身体也荏弱无力,再重一点的刀鞘都提不起来。

他只有挥出一剑的时间,然而一剑足矣!

姒文昭的眼珠不动了,像在盯视着什么,鲜红嘴角裂开,竟是慢慢绽出了一个笑。他的眼神超越了此时此地,透过层层垂落的帐幕,仿佛看见了什么……

那是一个温柔的汉人女子,素腕纤纤,正在捣着新熬成的香料,白玉杵和她的肌肤快要融为一色。她穿着藕粉色的纱衫,不时停下来,用袖子在额头上贴了贴,薄汗让她额间的花钿微微晕开了。姒文昭拉了拉她的袖子,试图引起大人的注意。

“娘!你看,好多鱼!”他指着一个荷花缸,对母亲叫道。

几尾金鲤正在莲叶间悠然自在地摇着尾巴,阳光穿过浮萍,照射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倒影如镜。

母亲却只是敷衍道:“真的啊!昭儿真棒。”转眼就去拍抚竹簟上的小弟弟了。

他嫉恨这个小自己八岁的弟弟,能够独占母亲的宠爱。他做梦都想再闻到那股清新的莲花香,如果笼罩在这股香气里入睡,他一定不会再做噩梦。

为了让母亲注意到自己,他开始故意尿床,希望母亲能陪自己一同睡。可是母亲眼里只有那个还没断奶的小弟弟,仅仅只是责骂他了事。

她讨厌自己,因为自己长得像父亲,都快十岁了,还看不懂汉文,听不懂汉话。

可是他很有出息,在行军打仗方面甚至可以说是个天才。才十几岁,他就成了姒世远手下的得力干将,随同他南征北战,身上添了无数道伤痕,每一道伤疤都对应着一笔战功。

那是他出生入死,拿命换来的。

可是母亲眼里依然只有那个没用的弟弟,连他背出一篇赋,写出一首诗,都能得到母亲最热烈的夸赞。

她亲自为弟弟熏衣服,连手都被球笼里的炭火灼伤了。

弟弟身上也有她的莲花香。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梁朝的皇帝御赐给她父亲的贡物,天下只有皇宫和高平郗氏家中才有。

而姒文昭跪在她面前陈述战功时,心里带着一丝丝的骄矜和得意,他想母亲会怎么奖励自己?她会不会也把这珍贵的香料送给自己?

母亲甚至没有听完他的讲述,就掩面而泣,躲进帘幕后去了。

那时他不懂,他踏平的河山,瓜分的天下,本应是属于汉人的。

良禽择木而栖,那仓惶南遁的梁安帝有什么好?留下了满目疮痍的大地,也抛弃了千千万万尘埋的子民。

她该感到骄傲的,因为她诞下了族中最强大的英雄。

可是在父亲病逝之后,郗夫人却封锁消息,秘不发丧,暗中联络麾下的汉人幕僚,想要拥立小儿子继承王位。

原因无他,西炎的土地本就是从梁朝手中窃来的,若是扶持一位亲汉的成都王,以后就能与梁约为兄弟,羽翼左右。那些从梁朝土地上掠夺来的俘虏,也可以遣送回乡了。其中包括她的亲族,还有许许多多的世家大姓。

为了解决这个碍眼的儿子,她头一次对他展示了同等的亲善,亲手为他熬羹汤,为他穿针引线,缝补寒衣,尽了一个母亲应尽的责任。

她还赠给他一方锦盒,里面盛着乳白色的香粉,那是他心心念念的七宝莲华香,散发着清幽的香气,似贴满水面的荷钱。

当天夜里,虞景行带兵闯入了他的大帐。他嗅到博山炉内氤氲而出的靡靡香雾,不顾姒文昭的阻拦,用刀将香炉砍坏,还解开军持酒囊,将香料浇灭了。

那是一品最名贵的香,在浸了水之后,香气永远也回不到从前了。

他的怒气还未发泄出来,虞景行就将一根发黑的银针举到了他的面前。

这一盒七宝莲华香里掺了剧毒的砒霜。

他的亲生母亲,为了弟弟,为了母国,竟然要毒死自己。

那一晚,他初次显露出癫狂的征兆。

他的身后簇拥着一帮武将,闯入王宫,掀翻了小小的灵堂,找出了郗夫人和那一帮汉臣伪造的遗书,盖着姒世远的龟印。

他一把火烧了灵堂,连同停放的棺椁、陪葬的金银器皿、那封伪诏,以及他的母亲。

刺耳的哭叫声惊飞了梁上的栖乌。

乌鸦反哺,羔羊跪乳,动物且然,况于人乎?

那是他第一次暴露出残忍的天性。他用一个盛满土渣的布袋子,活生生压死了他的同母弟弟。那张绣口里到死也没有吐出过一声求饶。

“娘……”他吐出了一个汉字音节,向空中伸出手,眼神正在迅速涣散。叶郢趁他松开桎梏的间隙,用力转动着剑柄,鲜血喷涌而出,终于将他送上了黄泉。

他累得快脱了力,只能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再晚一点点,他的脖子就要被姒文昭拧断了。每吸一口气,喉咙都涌上一股血腥味,伴随着剧烈的疼痛。

他的两眼还在发黑,却强撑起身子,手中还握着那把剑。他摇摇晃晃地走近躺在地上的尸身,头一次撕下了柔顺的面具,啐了一大口唾沫,随后用衣袖揩了揩嘴唇。他像以往无数次那样,跪坐在姒文昭腰间。只是这一次,他手中举着利剑,一次又一次地向尸体的颈部刺去,直到血肉模糊,地上躺着的东西变成了一摊红色的烂肉。

最后,他将姒文昭的头颅割了下来,小心翼翼的,维持着完整,像对待一件艺术珍品。

完成了这一切以后,他整个人陡然松懈下来。他仰头望着天,想看到父母亲人的亡魂,却只有繁复的藻井花纹,重重叠叠,在他眼前旋转不休。

他就此陷入了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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