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笏影正立于我面前,周身散发着经年累月沉淀出的端肃雅正。发髻永远梳得纹丝不乱,毫无赘饰。眉目淡远,目光平稳如鉴,无喜无怒,唇角天然带着一丝向下的弧度,不怒自威。仅是被她注视着,我后背便沁出薄汗。
“照夜,迟了两刻。”
“对不起,承御使大人……我起晚了。”
送我来的溟牙在一旁幸灾乐祸地撇撇嘴,“人便交给您了,承御使大人。”
“嗯。”笏影目光未动,“我来调教她!”
见溟牙离去,我心头更紧。嵊风殿晨风尚凉,还未染上日光的暖意。因起迟受罚,今日我得去服侍渊寂起身。我捧着叠好的玄色长袍,迈着小碎步跟在步履无声、衣袂不扬的笏影身后,心中憋闷,却不敢言。
渊寂的寝殿在嵊风殿深处。意外的是,此处除了零星仙军守卫,并无多少仙婢侍从。说来渊寂如今似是独身,并未纳娶天妃。
“毛毛躁躁。端个衣盘,手心尽是汗。若污了帝君袍服,该当如何?”
我悄悄瞥了笏影一眼,不动声色地将手心在衣侧蹭了蹭。垂落的丝幔随风轻拂,掩映着内室景象,看不真切。
片刻,笏影用手肘轻推我,低声道,“还愣着干嘛?进去服侍帝君。”
哗啦水声漫入我耳中,湿润的气息随暖风扑面而来。我蹑手蹑脚走进殿内,紧张地咽了咽唾沫,只见浴池中泉水淙淙,雾气氤氲里隐约有一人影倚在池边。
那是一具肌理分明的躯体——属于一位“教书先生”的躯体。每一寸皮肤下都蕴蓄着彰显力量的血肉。氤氲热气非但未能起到遮掩的作用,反令那身影在朦胧中更添几分引人探究的意味。
已逾千岁的男人,外表未见丝毫衰颓。或许他的形貌也停驻在了启窍那一瞬——蓬勃、坚实的□□,凝固在三十余岁的盛年。
我将衣盘轻搁一旁,跪地低唤,“师父。”
哗啦水声响起。我垂着头,听见带水的足音裸裎走近。
“碎蝶不会像你这般,像个未经人事的孩子。”渊寂的声音自我头顶落下,带着一丝轻嘲。
我尴尬一笑,慌忙起身,从架上取下丝巾,绕到渊寂身后,小心翼翼擦拭着手掌下温热的躯体。
“徒儿从前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确实……不如师姐们机灵。还请师父恕罪。”
待转至渊寂面前,我才迟疑地抬眼。渊寂则唇角噙笑,审视的目光仍黏在我身上,“放松些,照夜。我喜欢莽撞的孩子——这样才不乏味。”
我这才暗暗舒了口气,颊边肌肉稍松。不料心绪一懈,竟脱口问出一句让自己都愕然的话。言出便悔,却已收不回。
“师父……芳光公主故去多年,您还会再选天妃么?”
似是未料我会问及私事,渊寂轻笑着披上外袍,“有此打算。依你看,我该选个怎样的天妃为伴?”
我一边替渊寂细细擦干长发,一边试探,“您喜欢怎样的女子?像芳光公主那般迤逦明媚的?”
“不。”渊寂自镜中望向我,眸色深深,“我喜欢美味、纯粹、有趣,且嘴硬的孩子。”
“……”我腹诽这喜好着实特别,只是“美味”二字当作何解?不由又想起自己——我又喜欢怎样的人?
想着竟有些羞赧。我竟无法以言语定义自己的喜好。因每当思及“喜欢”,脑中浮现的并非词句,而是一个个具体的人影。
甚至,还有一条尾巴。
正走神间,渊寂忽反手握住我的手腕。镜中,他的目光牢牢锁住我,继续道,“喜欢叛逆、不驯、无礼,内心抵触却不得不硬着头皮迎合,勉强挤出紧张笑容的——”
他顿了顿,眼底笑意渐浓。
“小胖妞。”
镜中的我此刻已大汗淋漓,眼睑不受控制狂跳,嘴角也在“下垂”和“上扬”两种状态中疯狂摇摆,舌根更是又硬又麻,“师父您……说的该不会……是我吧。”
“哈哈,不经逗。”渊寂松开手,笑意未减,“罢了。时辰不早,今日行程颇多——唤笏影进来罢。”
我如蒙大赦,几乎踉跄着退了出去。
趁着笏影服侍渊寂更衣的空当,我借着云雾屏大致记下了今日的行程:观摩仙军操练,视察成钧府首期招生,会见玄珠上仙,而后是例行的打坐修心。
前几项我倒不甚在意,唯独那“成钧府”三字,此前从未听闻。好在笏影的云雾屏录存详尽,还能自行勾连相关纪要,只需指尖轻划,便能窥见全貌。
成钧府——乃仙帝主持兴建、用以系统培育仙道人才的高等学府。以“体、炁、用”三级为根本阶次,首重“锻体开窍”,以秘传导引术与药浴淬炼体魄,辅以可控的风眼灌顶,力求尽早启开灵关窍;进而专修“凝炁化力”,于归一殿中系统习得感知、汲取、凝炼、运转仙力之法,夯实根基;终至“道用证真”,在万法阁研习神通衍化,将仙力转化为独具特质的能为,锻造法器,通过试仙考核后,即授仙牌,入世成仙。
读至此,我心绪不禁为之一荡。这建制,倒像是仙界罕有地向人界取经之处。从此,白纸般的凡人不必仅凭机缘开悟或拜师苦修,亦可循阶而上,登入仙途。
云雾屏上还记载了当初议建此府时,十二玄珠仙、三鸿珠仙及苍珠仙帝共商之论。渊寂当时言:于此节点设立成钧府,其一,乃因新生之力日衰,战力出众者寡,而陨落、归寂、兵解者日增。其二,因怪物复苏之兆已现三界。彼族繁衍若潮涌,侵噬如蝗灾。仙界纵有结界相护,若无新生战力为继,终恐难逃吞噬。其三,旧时道统,或恃天赋偶得,或依师徒私传,慢如滴水穿石,散若荒野星火。然危局迫近,所需非零星偶现之奇才,而是如律兵阵列、星斗循轨般可计、可增、可恃的仙道之力。自淬体开窍至道法化用,皆须如天工锻器——标准、有序、量产。一切所为——皆为备战。
说实话,读至此处,我心中困惑愈深,不由抬眸向已整装行来的渊寂望去。说真的,我从未真正了解、更谈不上认识眼前此人。所有听闻,皆来自他人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