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海懵了,他亲眼看着江阜哭出了泪,眼角的泪……那不是错觉。
他心神俱震地起身爬开,仓惶拉着江予走了,临走前。
“江大少爷身子金贵,就不用我的脏血玷污你了……”
等一人二鬼走远,江阜才默声低喃。
“屿海…咳!你…不是孬种……”
没有你…我根本杀不了这些鬼怪。
“小子,你究竟在嘴硬什么,试着学会低下头吧……”噬鬼刀也感到无奈,“你这傻小子的脾性该有人来磨一磨了。”
等离远了江阜,屿海这才看向身侧的小鬼。
“你伤怎么好了?”
江予看着刚才那幕,被他们二人的相处方式吓住了,“嗯,好了,好了的,你打破心境的那一刻就好多了……”
“还疼吗?”
“不疼了不疼了!”
屿海看着它怀里的屿家嫡子,“它怎么办。”
江予听到这,忍不住哭了出来,而怀中的识阴还是一如既往,奄奄一息地替它擦了擦泪水。
“屿海哥哥…我就是不懂,为什么失去了记忆的人还能本能如故。”
他不懂这些复杂的情感,只觉得这两小鬼都命运着实令人惋惜,可怜。
只得抽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对了,那三只小鬼的泥身在哪?”
“三只……?”
屿海冲着他笑了笑,眼底藏不住的温柔。
“我有办法让你脱离五阴的身份,代价就是……”
“那另外一只是?!”
它看着道士哥哥垂眼看着识阴,明白了些什么,喜极而泣。
“谢…谢道士哥哥……!”
“咳!不过——”他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我得先找个葫芦,你能回去吗,回到泥娃之身。”
“葫芦?”
“阴阳葫,再花点时间弄块死玉,暂且封印你的鬼身。”
听到阴阳葫,江予不寒而栗,又回想起了一百年前那个道士说要一个葫芦收了它。
吓人……
屿海跟着江予逐个找到了四只小娃的泥娃,散落在犄角旮旯里,倒不如说是被刻意藏了起来,这些小鬼还是挺有手段的……哈哈。
不过,唯独江予的却不见踪迹。
江予也感到奇怪,按理说五阴之身供奉在一块才对。
“我明白了,江阜,哦不。江予你还能找到先前的院子吗?”
它沉思一瞬,“嗯!”
泛有符纸残缺的门户,被人推开闯入。
屿海同江予在里头搜寻,形如初见时那般缱绻。
“找到了。”
他从五相图里头的凹槽里拿出另一只童子像,里头倒是没有多少怨气,想必是被道家术法抑制住了。
难怪这想阴能维持样貌,不腐不败,还拥有记忆…原来是被那老头子藏了一手。
一阴一阳之谓道,一抑一生之谓义。
原来屿氏老头也没有想的那么坏。
江予似乎也明白了什么……
“先前我同江阜袒露时,被那厉鬼捏碎了脑袋,厉鬼怨气过于凶狠,所以我的真身顷刻间碎了。想必…是……另一只护了我。”
它不愿承认师父屿宗井会护他,它不信。
“原来这世间恩怨情仇,竟如此冗杂……”
屿海不禁感慨。
“行了,走吧。”
他们在一处苔藓丛生的阶梯前停下,将色、受、行三阴的鬼身置于台面。
“再见了……我的兄弟姐妹们,至此,你们得以解脱……”江予学着生前为家中祠堂祈福时那般,替那些陪伴了它五百年光阴的伙伴送行。
了却身前身后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王家、徐家、顾家,你们的孩儿会得以垂青,即使是身为鬼物,也为人间争取了两百年光阴,不是么?这份恩情,人们不该忘怀。
手起刀落,古曼童逐个隐去,消散。
那些溃败于山间的尸身,随着鬼身的归寂,小鬼的身躯归于虚无,化作尘烟,飘然陨灭。
愿这世界,再无恩断离愁。
天渐渐亮了,代表救赎的日光洒落大地,世界是那么清晰可爱,屿海驻足痴望,头一次这么觉得,山间美景鸿城如画。
不远处驶来几辆警车,伴着蜂拥而至的人群,他们看清了这男人的模样,着实惨烈。
“是他!净灵师!”
“焚婴塔之事肯定是他所为!”
“啊啊啊啊!”
人群推推搡搡,不少记者试图抢占独家先料,由于未至天明,政府不允许干涉净灵师行动,只得在外等候清晨。
而江阜此时从昏死中醒来,看着身旁凭空出现的册子……
屿海被警察强行带至警卫室,抢先保护关照起来。政府对于净灵师的态度一直都是宽厚的,为民除害之事并非人人都能做成,净灵师就是世上的特例。
面对警察的关切询问,屿海只得一笑而过,他的眼底全是劫后余生的喜悦,江予也收起了鬼身,带着识阴回到泥娃身上。
子夜,月圆高挂。
值班室外出现了一个身影,他本能地惊觉,起身窥视,见不是那吃人的女鬼,心里不由得安心了些,原来事事也不是一套流程地走。
不过看那人的身形,似乎有些虚弱。
屿海十分熟悉,那是……“疯子”——江阜。
江阜听见玻璃门被重重推开,心里舒了口气,但不免得还是觉得被屿海揍了顿很不快。
“给你,你需要的。”开口依旧冷的死人。
屿海看着手中的册子,是同江予一同翻看的那本。
“江大少爷又来施舍了?”
看着面前之人不再对自己好声好气,江阜心里有些失落,看来今时不同往日了……算了。
“不必强求,不要的话我拿回去了。”
“哪有给人东西拿回去的道理,我救了你,这是我的报酬。”屿海第一次展露在山中时惬意的姿态,他已经渐渐融入了这个尘世。
见他此时好说话了谢谢,江阜难以言表,低声开了口。
“咳……血…”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停躲闪。
“什么?”
“血、我需要…”
江阜羞着脸伸出了手,但面色如常,只是脸上不好看,挂了彩,屿海揍的太狠了。
“呵…”他嗤笑一声。
转身寻到华年剑,当着那人的面花开了掌心,鲜血顺着掌缝滴至地面。
“跪着舔。”
“砰”的一声,桀骜不驯的江大少爷第一次吃了闭门羹…和冷风。
“小鬼,这事不好办咯~”噬鬼刀暗自窃喜。
“你闭嘴。”江阜的眼睛冷的能吓死人,杀意更甚。
转身欲走。
“唉!小鬼你不要我要啊。”
残影即逝。
值班室里,屿海翻开了那页册子,没想到里头还别有洞天,只怪当时没看完,不然误会迎刃而解…
册子的最后一页,屿宗井落了信。
内容是:
崇祯十四年三月十九日夜。
道友,不知此册再度展卷是何年何月,内忧家患是否末了。老道只求一事,便是还一分债,求一份情。
老道自进入江家以来,受人敬仰,虽因屿氏之错遭人非议,但却同江家一心,为救世之道行正义之事。
可奈何世间神鬼猖獗不断,正道之法无人制衡,恰逢国家大乱,不得已下此对策,背负万世骂名,炼作妖邪之物——“五阴”
老身卑鄙,携名门五嫡至荒山炼邪,实乃犬畜不如,可逢乱世,唯有“五阴”可守江山太平,无人可祓,即是鬼物,虽邪怨滔天,但行正义之事,忘道友三思后行,给这五小鬼娃一个去处。
老道就这么去了,但我唯独放心不下江家次子江予,他是个善心的孩子,贫道本意是将长子献祭炼制阴娃,但江家逢难,老大聪颖,需留江家之根,不得已胁迫次子江予,实乃小人之举。老身将五娃尸身藏至泥娃之中,若道友断事公允,毁了便去,“五阴”自会消陨。
老身唯独愧对的,就是江家。贫道将江予制成两娃,一阴一阳,凭五相图镇压,符纸封存,愿他能保持善心,统领“五阴”,行除鬼之义,望道友秉心裁决,行道义之事,莫要伤害一好娃子,老身该死,愧对屿家列祖列宗,愧对江家。
这世间吃人之事,善恶之分,难断也。
一阵风裹挟着落叶飘落,摇曳。
“可…江家屠屿家半族,这代价…未免。”
嫩绿的叶片落入他的手心,人生如落叶随风飘落,落入尘埃,携着往事清零。
乱世的安宁,需要江予的命来埋葬。
屿氏的血脉,需要江家血刃来舔舐。
这世间,本就是不公的。
斯人已逝,何须再论武断偏私、昏昧失度。
“五阴合一,万鬼伏藏”——救世鬼物“吉娃娃” 篇章:完。
向自由 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