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宗距离武林盟主之位,只差一步。
方才还沸反盈天的场子,这会儿一点点冷了下去。
所有人都伸着脖子等一个结果。
“这要是摩严教赢了,往后十年咱们这些人还有活路?”
“嘘——你不要命了,那边坐着的可都是摩严教的人。”
“怕什么,我看天门宗稳得很。”
“稳什么稳,凌宗主年纪摆在那儿,裴无欢正当壮……”
“你懂什么,凌宗主那身功夫,是年纪能衡量的?”
“谁赢都好,我押的那五两银子总该有着落了……”
叶疏云竖着耳朵听了一路,越听越觉得这些人有意思。
前排几个白胡子老者把折扇敲得啪啪响。后排卖瓜子的歇了挑子,踮着脚往台上张望。连方才哭着要回家的小姑娘都忘了哭,扒着栏杆不撒手。
他粗粗一数,擂台四周少说两千人。里头真懂武功的,未必有五百。余下都是来看热闹的,还有看热闹顺手押一注的。
这一场擂台,定的是往后十年武林的走向。盟主之位要是易了主,以摩严教那手段,一面巴结朝廷,一面收拾异己。江湖武夫落到那步田地,在达官显贵跟前,不过是争权夺利时的人命耗材。
可天门宗守住了,也免不了事后清算。最近一两年在摩严一系下反复兴风作浪的逃不掉,那些立在两派之间左右逢源,两边横跳的,也落不着好。
总而言之三个字,不太平。
叶疏云叹了口气。歃血为盟那日他也在场,人人面色郑重,句句掷地有声。
可血酒入喉,滋味各异。有人品出了权柄,有人尝出了算计,有人咽的是隐忍。叶疏云端着那碗酒,尝出来的是——兑了水。还兑得挺多。
他倒不是替武林操心,是替自家那点事儿,那几个人操心。这两年好不容易攒下点家底,更不容易遇到凌显扬那么一个人,真要再来一场大乱,诊金收不上来不说,药材还得涨价,凌显扬若是被江湖腥风波及,叫人怎么睡得好一个觉?
“显扬。”叶疏云咽了咽口水,在衣袖里抠起手指,低声问,“在你看来,宗主有几成胜算?”
凌显扬没有立刻答话。
这就怪了。
凌佶比完大胜而归那会儿,俏皮话他说了得有一箩筐。四面还围着看热闹的宵小,按他的脾性,那张嘴更不会饶人。可这会儿他很安静。
主持讲完一番场面话,恭请两派掌门上台做准备,凌显扬还微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显扬?”叶疏云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揪了揪他的衣摆。
凌显扬回过神,轻轻眨了下眼:“你方才问我什么?”
“凌宗主有几成胜算?”
“单论武功的话,”凌显扬毫不犹豫,“九成。”
叶疏云奇道:“擂台之上,除了武功,还有其他可论?”
“那就多了。”凌显扬不咸不淡,“心计,阴谋,鬼蜮伎俩,多得是。”
叶疏云蹙眉:“你是说,裴无欢会使诈?”
“若你一早就知道自己打不过对方,可又实在输不起,你待如何?”
叶疏云想都没想:“打不过就投啊。我还能如何?至多……气急败坏地认输。”他摊手。
“我确实打不过啊。”
凌显扬愣了下,噗嗤笑出声,扶额摇头:“是我问岔了。你这性子,我不该问你。”
“此题问一个心性良善之人,只有一个答案,便是认输。”他凉凉道,“裴无欢非良善之辈。他会给出怎样的答案,才决定了宗主有几成胜算。”
裴无欢还能使什么手段?叶疏云想了一圈,都难成事。以凌封的谨慎和智谋,鬼蜮伎俩该逃不过他的眼睛才对。
擂鼓一响。
叶疏云心里喊了声来了来了,整个人绷得笔直。这一声鼓与之前并无不同。可偌大看台,落针可闻。连风都像是停了。
旌旗半垂,风卷过青石台面,漫起细碎尘烟。斜阳挂在檐角,热意不减,把台上两人的影子都拉得斜长。
凌封一袭月白劲装,织就暗纹云雪,领口立得极挺。腰侧悬剑,黑漆描银的鞘,鞘口镶一圈白玉——一看便出自凌昭南之手。
那剑常年浸淫鸣雪剑法之剑意,剑身似已凝霜。
叶疏云平日见凌宗主总穿常服,更像家中长辈,威严之余不失亲近。今日这一身既飒爽又贵气,倒真有几分仙人之姿。至于对面——
叶疏云伸长了脖子。坏事干了一箩筐的摩严教教主,他还没好好看过长什么样。
裴家的人都像其父,只是裴无欢这张脸上,岁月的痕迹沟沟壑壑深浅不一。他一身玄色锦袍,乍看也有大家之范,可那似笑非笑的唇角,似敬非敬的眼神,透着股阴险狡诈。
手里一柄寒铁弯刃。
论气质,被凌封甩出八条街。
叶疏云:输人先输阵,老话是有道理的。
未等主持宣令,裴无欢已然出手。
摩严剑法善走偏锋,招招往要害上招呼,袖子里还藏着机括毒刃,是他惯用的伎俩。
明里剑如雨下,暗里毒刃偷袭。
都在意料之中。
下一瞬,凌封剑出鞘半寸。
悄无声息。
落雪般轻寒,漫遍整座擂台。
任他是风是雨,雪压千斤。
高下立判。
凌封不曾强攻,只是移步,抬剑,轻格。
一招,便卸去裴无欢七成剑力。
裴无欢大惊,旋身变招,诡剑连环刺出,角度刁钻至极。
可无论他剑从何来,暗招从何处出,凌封的剑锋永远稳在他兵刃三寸之外。
不破骨,不见血。
只拆招,只破势。
“我的娘哎——”有人倒吸凉气。
“那是什么剑法?我怎么瞧不清他怎么出手的?”
“鸣雪剑法。糊涂,人家凌家压箱底的东西,你见过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