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绾好的发髻,也松散开来,如瀑的黑发垂落在脸颊边,旁边那只大手伸了过来。
他动作有些笨拙,却极其轻柔地,将她散落的头发拢起,一圈一圈地缠住,最后在脑后扎了一个松松的马尾。
用一根黑色皮筋,上面缀着一颗很小的水钻樱桃。
宋棠絮瞬间清醒了大半,伸手去摸,却轻轻覆上了他的手背:“嗯?哪来的?”
手心相贴,温度交融。
他侧过头,示意她看旁边的收纳格,里面装了了化妆镜、梳子、簪子、还有一些化妆品。
“怕你需要。”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太周到了。”宋棠絮还是忍不住感慨。
邵云旌:“比不上宋大夫在临川,亲自给我烧了谁,还收留我一晚……”
他向来都算得清,但她比他算得更清,他送她一个樱花粉钻戒,她就还他一个蓝钻,两人之间,像是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较量。
“云旌哥,”她声音低了下来,尾音是疲惫的吴侬软语,“联姻,我不觉得委屈,你不用想方设法地弥补我……”
“两家能皆大欢喜,能帮槿知,帮到你,我很开心。”
“我们已经结婚了,”邵云旌打断她,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我来接你,送你回家,都是我应该做的。”
宋棠絮败下阵来,像家里的小元宵,蔫蔫地跌回座位,“我认输。”
她吃瘪的样子,他心情大好,故意逗她:“今晚我下厨,宋大夫这么有骨气,也可以选择不吃。”
“你欺负人。”明明听出她饥肠辘辘。
邵云旌得理不让人:“我只欺负自家人。”
……
意识到已经被他圈进保护圈,宋棠絮心虚地抱紧了怀中的铃兰。
“因为我是第一次结婚,流程也没有很熟。”她找补。
“当初我背你回家,你还给我抓萤火虫,”邵云旌一字一句,像是帮她回忆:“我们应该算很熟了吧。”
邵云旌转过头,重新看向前方,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迷人。
“毕竟,某人还讹了我一袋子甜品。”
宋棠絮难以置信:“你怎么还记得?”
他记得一次是世交人情,二次是举手之劳。
但这么多次,只有他,是心甘情愿。
两人抵达观澜台时,夕阳正好悬在西山一角,三面水景浮光跃金。
宋棠絮跟在邵云旌身后,一前一后地踏进他们的新房。
风有些凉,从江面吹来。
宋棠絮很费神,十五岁她曾每天都在筹谋得到他,像被美杜莎蛊惑的凡人,明知靠近会被石化,却还是贪恋那瞬间的色彩与欢愉,无可奈何地献祭自己。
但后来,她目睹了别人的离别,也终于懂得时移世易,万事哪能尽如人意。
命运造化弄人,他们如今成了夫妻,低头不见抬头见,自己像陷于江南的朦胧春雨里,面对他时,她只能压抑,装作不在意。
她的眼眸沉匿下去。
邵云旌一身风姿,雍容矜贵,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去泡个澡。”他指了指楼上,“水都放好了,洗护用品也是你用惯的那个牌子。”
“好,那等会见。”
他点头,补充道:“定好闹钟,七点我们准时开饭。”
宋棠絮轻车熟路地上了楼,热水冲刷过身体,带走了连日的疲惫,却带不走心头的纷乱。
她没有睡觉,换上一身干净的家居服,便又下来。
临了觉得脸上素了点,女为悦己者容,就补了口红。
观澜台有统一管理的后厨,但因为邵云旌偶尔会下厨,所以前面保留了开放式的岛台和流洗台。
他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处,露出坚实的肌肉线条,充满了力量感,一板一眼倒像是做手术。
“不睡会儿吗?”他暖声问。
宋棠絮摇了摇头,没说话,转身走向正厅前的玻璃花房,里面是新移过来的蝴蝶兰和晚香玉,幽香阵阵。
她看着花,心思却全在身后那个忙碌的男人身上。
没过多久,饭菜上桌。
清蒸石斑鱼、上汤芦笋、蟹肉豆腐羹,很符合她的口味,清淡,偏海鲜。
两人相对而坐,邵云旌将一碗汤舀好,推到她面前:“吃了我的饭,以后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邵先生真啰嗦。”她挤眉弄眼,叫别人对他的尊称。
宋棠拿起筷子,大快朵颐,味道很好,鲜得掉眉毛。
她低头吃着,看对面人眉眼如画,咽下喉间翻涌上来的酸涩,她不是计较得失,只是越靠近,越贪心。
人们总说不要在同一个地方跌倒,可她却总是在同一个人身上犯傻。
这顿饭,是蜜糖,也是砒霜。
家里没有门禁,但邵云旌送她回来时,时针刚刚好指向十点。
东山墅的梧桐大道还光秃秃的,倒是江边的垂柳,已经迫不及待地爆出了嫩绿的芽。
司机将后备箱里那些包装精美的礼品搬下来,都是邵云旌给父母准备的。
她犹豫片刻,还是从行李箱拿出一个保温盒,递给他。
“在临川包的青团,豆沙馅的。”她声音自带清冷,却悦耳动听,“很好吃,你尝尝。”
邵云旌接过,眼底漾开笑意。
礼尚往来,这很好。
两人在雕花路灯下说再见,她身上换了件雾霾蓝的毛呢裙子,原本还想等等的,但是邵云旌迫不及待:“差点忘了这个。”
宋棠絮看着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花瓣型蓝宝石耳环,矢车菊蓝,最温柔的那种蓝。
“怎么又送我礼物?”她很头疼、苦恼。
“亲两天出差看到的,觉得很适合你。”邵云旌语气自然,他的游说也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在古希腊的传说里,蓝宝石是天国之石,象征着忠诚、坚贞与不朽的爱。如果热恋的恋人若有一方变心、背弃誓言,蓝宝石的光泽便会黯淡消失,直到下一对真心相爱的恋人出现,它才会重新焕发光彩。”①
说好不见外,这次她没推辞,反而将耳廓微微侧向他:“帮我戴上看看。”
邵云旌眸光一深,修长的手指捏起那枚耳环。
她的耳垂近在咫尺,小巧,莹白,鲜艳欲滴,像是白釉瓷器上晕开的一点胭脂。
那触感细腻,让脉搏几不可察地加速了一拍。
“好了,很漂亮。”称赞滚过喉结,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
“借你吉言,希望以后我真的会碰到一个对我忠诚、坚贞的爱人。”她始终保持清醒。
路灯下她皮肤盈泽通透,视线定格在她唇珠上的小痣,清冷疏离的气质里,透出纯真又性感的反差。
他记得这个地方的痣,好像叫“索吻痣”。
“进去吧,外面冷。”邵云旌声音哑得不像话,他在嫉妒她嘴里那个虚构,根本不存在的人。
爱情。
这个词,他常年自我规训,既不渴求,也会有意识地规避。
但是,刚才。
看着她仰着脸,琥珀色眸子里倒映着他的影子,大脑有一瞬的空白,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近乎毁灭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