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T3航站楼,何雍已经安排了贵宾室,宋棠絮穿着冬装,看不出品牌的驼色大衣内搭黑色连衣裙,长发松松地绾成髻。
优雅、端庄,神情冷冷清清,但一看就非富即贵。
与此同时,万米高空之上。
湾流G650在平流层中遭遇了强烈的气流颠簸。机舱内,会议刚刚被迫中断。
邵云旌面前摊开着十几份文件,但手中的钢笔却悬在半空,飞机延误是常事,他懂得体谅人,也从不因为不可抗力的因素去苛责下属。
但这是第一次,他多次过问和催促新航线的申请通过。
“秦颂。”邵云旌目光锐利如刀,语速极快:“明天所有的行程,能推的推掉,推不掉的另约时间。”
秦颂愣了一下:“好,我马上安排。”
邵云旌的决策关系着千万人的生计,时间一分钟都浪费不得,飞机上都在和高层开会,晚餐都没来得及吃。
到晚上8点时,他才出现在机场。
邵云旌一行人并未走VIP通道,而是径直穿过熙攘的人潮,那一队西装革履的精英人士格外吸睛。
为首的男人步幅极大,修长的双腿迈动得极快,宛如脚底生风,身后人几乎要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
终于,在贵宾厅的落地窗前,见到了自家boss迫不及待要见的人。
宋棠絮靠着沙发睡着了,原本绾发的簪子不知何时滑落了一半,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
邵云旌脚步顿住,示意手下人轻声细语,他则小心翼翼脱下身上的黑色风衣,动作极轻地盖在她身上。
可宋棠絮浅眠,眼睫颤了颤就醒了:“嗯,你回来了?”
“吵醒你了?”
宋棠絮看到他的大衣后,立刻抽回手,他却顺势把人按住,因为她的手很凉。
“嗯,回来了。”他低声应道,拇指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她的手背:“等久了吧。”
“正好眯一会。”
似乎在她这里,他干什么都是理所应当,她从没有一句抱怨,邵云旌坚硬如铁的心,那一瞬间忽然像淋到了一场温润的春雨。
他把她裹了个严严实实:“我们回家吧。”
能和邵云旌同机抵达的,除了心腹,就是一起从枪林弹雨中杀出来的元老心腹,个个人精。
眼前这姑娘就是老板娘?
人是纤细清瘦了些,五官也是淡极始知花更艳的清丽淡颜,但气质出众,书卷气十足,最出彩的还是那一双东方古典情韵的琥珀眸。
邵云旌半拥着人过去,几人异口同声。
“夫人。”
“夫人。”
宋棠絮一一颔首示意,不热络,却落落大方介绍自己:“你们好,我是宋棠絮。”
偌大的长宁姓宋的很多,但只有碧梧山的宋家,能跟大院里的天家结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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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云旌说的“回家”,真的是回他们自己的家。
邵家在长宁只手遮天不为过,名下房产数不胜数,温蕴特意为小两口挑的婚房,地段极佳。
观澜台一路灯影河池,高墙院落,最后在一处环水的独栋别墅前停下,极简主义的自然园林景观辅以白墙黛瓦,廊道、庭院、挑檐和水榭应有尽有。
何雍和秦颂分别前来开门,她跟在邵云旌身后向里走去。
邵云旌领着她上了二楼,认真嘱咐:“今天有些晚了,先洗个热水澡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拨床头的座机内线能找到我,也可以直接找管家,我的房间就在楼下。”
宋棠絮点点头,难掩倦色。
他离开后,她进浴室简单冲了冲,只觉得头重脚轻,随即到头就睡。
下午听到飞机延误的消息时,她心里有种赌徒般的执念,就是要去机场等,就是要第一时间见到他,就是那种不顾风雨、不计代价的固执。
像个飞蛾,明知道前方是火,还是义无反顾。
睡到半夜,宋棠絮听到有人敲门,好像是佣人来给她送热水,她却意识混沌,怎么都叫不醒。
她不知道,邵云旌守了她一晚上。
醮好毛巾,敷了一会,换水再敷。
这一夜,宋棠絮的高烧反反复复,他实在不放心,索性搬了张单人沙发,睡在她旁边。
两人,咫尺之遥。
她睡得很熟,嘴里有时候还会蹦出两句含糊不清的梦话,看着那张憔悴的小脸,他也渐渐沉入梦乡。
很快没卸下了所有的防备,睡得这样沉和香。
人的梦境总是光怪陆离,像是一台坏掉的放映机,将深埋在记忆角落里的胶片,一张张抖落出来。
他梦到了很久以前,那时舅舅突传噩耗,姥爷也重病垂危,他不得不临危受命飞抵温哥华。
就在今天那个t3航站楼,她恰巧成了唯一给他送机的人,当时她是不是问过他一个问题?
画面一转,是高考结束的那个下午,宋槿知旁边的她,是不是也抱了一束花?
又切到了省立国际特需部的病房,她每次来看望母亲,送的水果好像是她最爱的草莓?
他们好像还一起推过平板车,参加过急救?她说来迎迎他?
还有那次急诊部的地下室,还见过小姑娘不知所措地抽烟,他递给她的烟,忘了是什么牌子?
那砚中百年校庆时,他们曾一起在烟花下合过影,当时她表演的节目,扮演的是西施还是昭君?
……
太多太多了,原来他们之间的交集,比彼此以为的更早更深。
宋棠絮从小到大身体都挺好,这是第二次高烧到40度。
她浑浑噩噩睡到8点多才醒,一睁眼就对上某人,和窗外粼粼绰绰的水面,她回过神:“不好,我还得去医院上班!”
邵云旌帮她掖了掖被子:“放心,已经通知梁老和你的同事了,今天算请病假。”
他端来一杯温水,她就着他的手吨吨喝了大半杯,还觉得嗓子喑哑不舒服。
“慢点。”
宋棠絮:“我生病的事,不要告诉我父母,免得他们担心。”
“所以你平时独居,就是这么照顾自己的?”他眉峰微蹙,语气里不易察觉的忧心,听起来更像是心疼:“要吃早餐吗?我让厨房煮了粥。”
“好,谢谢。”她抿了抿唇,看上去气色不佳,但皮肤通透细腻。
两人在餐桌上相顾无言,他口味很西式,简单的咖啡搭配煎蛋三明治,她面前则琳琅满目,还有百吃不厌的生煎和蟹黄包。
“婚纱照还拍吗?我只今天有时间了。”
明明还没恢复元气,但心里仍惦记着“正经事”,微微偏头的她很认真。
也很可爱。
宋棠絮自己就是医生,觉得她不过是一时着凉,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但邵云旌还是坚持让她休息了一上午。
下午驱车前往长宁占地最大的影楼拍摄基地,据说也是蕴姨某位闺蜜的产业,只做高端定制服务。
店长亲自接待,并倾情推荐他们,尝试最极简的水波光影。
接着又马不停蹄去换衣服,邵云旌的西装几乎全都是私人订制,随便哪套穿上干练又得体,而宋棠絮那一袭拖地鱼尾白纱,则是根据她的尺寸修改,连夜从南法空运过来。
换好衣服的邵云旌,耐心等着她化妆做发型,还抽空回了两封工作邮件。
直到工作人员轻轻拉开他面前那道白色的帷幕——
他敲击手机屏幕的手指,倏然停住。
那袭婚纱只在裙摆用繁复的蕾丝与珠绣,高定的丝绸面料泛着冷冽的珍珠光泽,紧紧包裹着她纤细的身躯,圣洁,美好,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神祇,却又因为那紧裹的曲线,透着一丝致命的诱惑。
他眼神,像是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惊喜、震撼,又有一丝惶恐,他何德何能?
“怎么?”宋棠絮看着他久久不出声,也有些不安:“我穿着很奇怪吗?”
他只吐出这几个字,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来得真挚。
“不,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