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影灯下,她低垂着眼,目光专注地落在他的虎口处,皮肉外翻,鲜血虽然已经凝固,但依然触目惊心。
她拿起碘伏棉球开始消毒,指尖偶尔会触碰到他的掌心,但他人没动。
“活动一下手指,”邵云旌很听话,依言屈伸,她松了一口气:“还好,没伤到肌腱和神经。”
只不过那道狰狞的新伤之下,赫然横亘着一道陈旧的疤痕。
宋棠絮移开视线,准备缝合,倒是一旁的护士长看着两人这别扭又默契的模样,好奇地打量:“宋大夫,怎么两位认识啊?”
她头也没抬,声音清冷:“他是我……世交伯伯家的哥哥。”
“噢——青梅竹马啊。”
“算是,好多年没见了~”他人是笑的,目光却带钩子,语调慵懒问她:“脚,还疼吗?”
宋棠絮第一次觉得人会“碍眼”,他的声音,他的笑容,甚至他的呼吸,都让她注意力不能集中。
“先别说话。”
宋棠絮换上了更细的持针器,全神贯注地投入到操作中,手很稳,每一次下针都干脆利落。
邵云旌人很高,视线往下落在她莹白的耳廓,专注的琥珀眸,纤细的脖颈间,气息不由得放轻放缓,唯恐惊扰倒眼前这只薄如蝉翼的蝶。
不到5公分的口子,她花了近一个小时。
幸好,一切顺利。
“好了,”她松开止血带,退后一步,“后续注意清淡饮食,不要碰水,定期换药。”
邵云旌端详了会右手,,尾音拖长:“辛苦了,宋大夫。”
“应该的。”
护士长先把人送出去,宋棠絮收纳好器材才离开,前后间隔二十来分钟。
她拎着那袋沉甸甸的外卖,刚走出大楼台阶,迎面而来的冷风让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好冷。
也就在这时,她看见了那个本该早已离开的人,长身玉立站在路灯下。
邵云旌在等她?!
“你……”宋棠絮有些错愕,“还没走吗?”
邵云旌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踏上台阶,距离她只有一步之遥才停下:“你还没回答我?”
?
“脚,还疼吗?”他没来由地锲而不舍。
她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扭伤而已,一两周就没事了,倒是你这么晚,还回公司吗?”
她想起那两位堂哥,做生意的人,似乎永远晨昏颠倒,早出晚归。
“待会回大院,是没吃晚餐吗?”他看到她手里的外卖。
宋棠絮摇了摇头,“这是夜宵。”
“终于肯舍得吃饭了,”他露出一丝极浅的笑意:“你小时候饭量跟猫一样……”
“忘了和你一起参加过怀家的百日宴,那时候你才这么高吧……”邵云旌兴致勃勃地比量着,“现在穿上高跟鞋,都快达到我耳朵了~”
宋棠絮心不在焉地听着他寒暄,那张脸在路灯下显得更小,下巴尖尖的,皮肤透着暖色调的朦胧,唯有那双眼睛,清冷得像浸在寒潭里的琉璃。
“云旌哥,你还有事吗?我得去值班了。”
她眼中的警惕与芥蒂,看见他仿佛洪水猛兽般,始终保持距离。
邵云旌读懂了她潜台词的“逐客令”,看来她真的不想“联姻”,心里除了有无奈,就是不解,。
时间有一种凌厉的残忍。
“棠絮。”
关于她的名字,他叫得极轻,却像是一根羽毛,在她心尖上轻轻撩拨了一下。
夜色沉寂,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宋棠絮当然知道他要谈的是什么,但是现在她头重脚轻,思维混乱:“我明天要赶报告,得后天下午,但忙到几点还说不定……”
邵云旌主动从大衣内侧掏出一张名片,黑底鎏金,没有任何花哨的头衔,只有名字和号码,是他的私人电话。
“你可以随时打给我。”
“可不会打扰到你吗?”她还替他考虑。
邵云旌无可奈何,直接点开微信,修长的手指按了按,接着,宋棠絮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震。
果然,【新年快乐】下面多了个“嗨”。
“那咱们微信联系,等你有空,我来接你。”
“没关系,我可以去找你。”
这是邵云旌第一次主动配合别人的时间,也是第一次有人把他拒绝,避之不及,唯恐有任何交集。
“那我送你回家?”他退而求其次。
宋棠絮再次婉拒:“不用了,我就住医院后面的小区。”
看着她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里谈不上挫败,只是对自己的个人魅力,产生了那么一丝丝的怀疑。
邵云旌彻底没招了:“棠絮,都说是世交家的哥哥,有必要这么见外吗?”
宋棠絮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他下意识逼近了一步,将她笼罩在他的阴影里,那股冷冽的雪松气息扑面而来,微微俯身,视线与她齐平。
“我背你回过家,”那语气里带上了难得的、套近乎的恳切,混着回忆的温度,如数家珍:“还在医院给你买草莓奶冻、草莓抱抱卷、草莓西多士……”
她抬头看着他,探究又真挚:“你什么都记得这么清吗?”
“当然。”他很笃定。
那你为什么不记得福利院,不记得机场那句再见呢?
宋棠絮终于有机会,也有勇气,好好地看他一眼,那张无可挑剔的脸,眼型是偏内双的凤眼,眼尾微挑,鼻子高挺如山脊,线条流畅……他依旧意气风发,高不可攀。
她转身走进夜色里,轻描淡写,听见自己对他留了一句。
“晚安。”
困在十年前的旧梦里走不出来的,似乎只有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