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云旌正周旋在一堆成年人中,觥筹交错,游刃有余,侧脸在灯光下清隽如画,既有少年人特有的明朗,又有超越年龄的沉稳。
今天这种场合邵父因职位关系不便出面,他便成了绝对中心。
他的绅士周到人尽皆知,宋棠絮努力不自作多情,却幻想这双鞋意味着什么,但无济于事。
她早已为之沉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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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宾区的灯光更亮,将酒液与雪茄的烟雾照成金色。
邵云旌却堂而皇之地端着一杯饮料,应付完一圈圈上来与他碰杯的叔伯长辈。
“云旌啊,听说温家最近在接触‘北极航线’……”
他语气谦逊,却滴水不漏:“我是小辈,哪知道这些事呢。”
这些人来攀交情寒暄,实则想从他嘴里探听些消息,邵云旌总能恰到好处,避重就轻,那种游刃有余的气场,像是与生俱来的掌控力。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不动声色地拿出来,是母上大人温蕴发来的照片。
她正在南法享受惬意的海风,婀娜的背影宛如少女,却让她宝贝儿子在这受罪应酬。
“咳咳~”烟酒的味道熏得他太阳穴隐隐作痛。
某些不死心市侩的嘴脸和萝卜头们的吵吵嚷嚷,让他几度想把这些人打包,直接从山顶上踹下去,一了百了。
怀家大房的伯父如今在他父亲手下办事,上下级的关系理应避嫌,但妈妈生他的时候难产,怀家已退休的二姑奶奶是当时省立的妇产科主任,据说出了不少力。
子孙败家的怀家,如今好容易有了些起色,今天他到场,算是偿还这份人情。
“云旌,过来坐!”怀家伯父招招手。
百日宴很快开了席。
主桌设在戏台正下方,邵云旌被安排在这家老爷子的左手边,而许多年长的只能在后面的几桌。
仪式很简单,却透着讲究。
邵云旌带来的贺礼中规中矩,是一把翡翠长命锁,锁身雕着“长命百岁”四个篆字,唯一不同是前明宫里流传下来的。
怀家老爷子接过盒子,仔细端详,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好,好!这礼有心了。”
酒过三巡,主桌的气氛愈发活络。
话题除了今日过百日的小家伙,就一直围绕在邵云旌身上。
“云旌啊,你这成绩,今年这状元非你莫属。”老人家顿了顿,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考量和试探,“那你以后是承你父亲衣钵进体制,为老百姓做实事?还是对商科感兴趣?”
“哎,我听说邵老帅打算让云旌念军校,磨砺磨砺筋骨,也是条好出路。”
邵云旌将筷子放下,拿起旁边的热毛巾擦了擦嘴角,说:“我舅舅回来了。”
“哦,温慕?”
这个名字,在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位传奇的无国界医生,足迹遍布世界上最动荡、最贫瘠的角落,救人无数,却淡泊名利,时常活跃着各大表彰新闻里。
舅舅对他的影响,甚至比父亲更深远,源自小时候看着他在战火中救人的震撼,让他看见比功成名就更值得追寻的生命价值。
“嗯,”他语气依旧云淡风轻,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所以我打算学医。”
……
短暂的沉默后,满桌的反应可谓是精彩纷呈。
怀家老爷子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学医?学医好啊,救死扶伤……”但满座谁不知道,邵云旌是邵温两家的独苗。
后边几个年轻的旁系子弟,则面面相觑,眼神里除了不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在他们看来,放弃唾手可得的权力与财富,去当穷酸大夫救济难民,简直是吃饱了撑的蛋疼。
夏虫不可语冰。
邵云旌对这些反应置若罔闻,姿态松弛,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矜贵。
“学医吗?”
邵云旌那句笃定的声音,在宋棠絮的脑海里反复回荡,她出来,本是想去洗手间。
“不好意思,借过——”
肩膀忽然被人撞了一下,力道不小,撞她的女孩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香水味,将她从纷乱里猛地拽回现实。
宋棠絮一个趔趄,但这个穿酒红丝绒裙女生却连头也没回。
扭伤的脚腕还隐隐作疼,她扶着墙,一瘸一拐地穿过连接侧院的窄廊,这里夜色更浓,光线半明半暗。
她抬眸的瞬间,脚步倏地僵住,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不远处,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领着那个女孩,拐进几块嶙峋奇石树影遮掩的死角。
宋棠絮鬼使神差地,放轻了脚步,跟了上去。
那个人,烧成灰她都认识……
她躲在一丛半人高的凤尾竹后,屏住呼吸,那对父女的对话,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废物……费了多大劲才弄到这请柬,你给我机灵点,别跟个木头似的杵在那!”男人的声音油腻而市侩,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这种场合富二代多得是,钓个金龟婿,比你去读什么破书强一万倍。”
“赔钱货,我可都是为了你好!看见那个白衬衣领口镶金丝边的了吗?邵家的太子爷!”
“攀上邵家,我和你妈下半辈子就不用愁了~”
女孩没吭声,只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
原来如此,这场百日宴在某些人眼里,不过是一场精心布置的猎场。
宋棠絮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扶着一株枝干虬结的老梅,模糊的记忆汹涌而至。
昏暗的房间,永远也擦不干净的桌子,男人无能的吼声,女人压抑的啜泣,还有落在她身上的、带着酒气的拳头。
“废物!赔钱货!”
“哭什么哭,再哭就给我滚出去!”
男人嘴里这些熟悉的咒骂,她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想藏起来。
她抱紧自己的膝盖,努力将脸埋进臂弯,她忽然就明白就算她站得再高,哪怕她现在换了名字,都改变不了血缘与基因带给她根深蒂固的恐惧。
与他,始终隔着千里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