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丝绒,沉沉地压在落地窗外。
宋棠絮洗完澡,蜷在卧室飘窗的软垫上,指尖点开手机视频。
画面有些许晃动,是从观众席后排用手机录制的,角度并不完美,却恰好框住了舞台中央那束追光。
邵云旌坐在黑色的三角钢琴前。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白色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他低垂着眼睫,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修长的手指悬在黑白琴键上方。
宋棠絮知道这首曲子,是门德尔松的《春之歌》。
视频是她翻了好几个人的朋友圈,偷偷下载的,只有三分多钟。
她低下头,看着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那双总是显得过分平静的眼睛里,此刻正藏着一整个宇宙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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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第一天,是愚人节。
学校的海棠树正值盛期,不再是含苞待放的羞涩,而是近乎挥霍的姿态,肆意盛放着。
大课间,宋棠絮正低头翻阅去年宁大的《招生简章》,而同桌宋槿知,正趴在课桌上,对着面前那块价值七位数的机械表黯然神伤。
言毅把上个月送给他的生日礼物退回来了。
宋棠絮目光扫过那块表,又落回她泛红的眼尾:“又吵架了?”
“何止是吵……”宋槿知把脸埋进臂弯,声音闷闷的:“这次不一样。”
宋棠絮习惯了两人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但这次不仅是因为手表,更是两人之间的身份差距,“吃软饭”三个字像块狗皮膏药,糊住了言毅仅剩的为数不多的自尊。
言毅家里穷,父亲是不着调的薄情寡义,他和重病的母亲相依为命。
他不是学习的料,成绩在班里吊车尾,这场青涩的稚恋,与其说是两情相悦,更像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是宋槿知的一厢情愿。
宋槿知提供优渥的物质、情绪价值和无条件的包容,而言毅在潜意识里,享受着宋家这棵大树带来的荫蔽,为着能帮他妈妈找到最好的医生。
“他就是太累了,”宋槿知替他找着借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表带:“我知道他不容易,可我就是想他能多陪陪我。”
“我什么都能给他,可他为什么就那么忙?兄弟、家人,连游戏上的搭档,都比我重要。”
她的语气里,有委屈,有无奈,却忘了她的喜欢,这对言毅来说,可能沉重得可怕。
窗外的海棠花影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宋棠絮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那你喜欢他什么?”
宋槿知愣住了,想了半天,才有些茫然地答:“长得帅?”
可从小到大,她身边到处都是帅哥,两个哥哥再加上云旌哥,或清隽或温润或桀骜,言毅也没有帅到天妒人怨。
她说不清。
或许,一开始吸引她的,只是他身上那种与她所处环境截然不同的真实感,带着尘土与汗水的不服输。
“这么喜欢,不辛苦吗?”宋棠絮轻声问,像是在问宋槿知,又像是在问自己。
她喜欢邵云旌什么呢?
宋棠絮翻招生简章的指尖顿了顿,他对她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像一份精心包装、但蝴蝶结尚未系紧的礼物。你能清晰地看到里面珍宝的轮廓,感受到它的价值,但依然期待着它被完全打开、绽放出全部华彩的那一刻。
宋槿知越想越委屈,最后嚎啕大哭:“我把最好的都给了他,他为什么不喜欢我?”
宋棠絮不会安慰人,只是给她擦眼泪。
她们姐妹俩对于爱情的态度截然不同,一个越想抓紧,却如手中流沙,而她蛰伏逡巡,只为一击即中。
但殊途同归,都是以结果为导向,要么就在一起,要么就形同陌路。
宋槿知大哭一场,却还是拜托她把手表再送回去,大小姐甚至自己哄好了自己,给了言毅台阶下。
高一和高三分别在不同的教学楼,中间还要穿过一个小广场,而言毅在11班,正好在实验班的楼上。
宋棠絮还没敲教室门,忽然听见楼下就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
“卧槽卧槽!”
“真的是岑盈!国际部的校花!在跟云神表白呢!”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皮男生分贝堪比喇叭,不到一分钟就闹得人尽皆知。
砚池中学很大,分普高与国际部,其中有不少风云人物。
国际部都是要出国,岑盈是出了名的秀外慧中,名列前茅,连最挑剔的教导主任提起她,都要夸一句“好苗子”。
此刻,楼下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好多人挤在走廊和楼梯上,伸长脖子往里瞧。
那场面,隆重得壮观。
岑盈捧着一大束厄瓜多尔玫瑰,花瓣红得像一团燃烧的火,更夸张的是,她脚边还放着一个巨大的九层水果蛋糕,每一层都码放着新鲜欲滴的水果,上面的装饰写着“J&Y”——邵云旌的名字和她名字的首字母。
岑盈今天穿了条琥珀金的短裙,长发微卷,妆容精致,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在发光。
邵云旌则被人群堵在了班级门口,他穿着最简单的春季校服,身形修长,气质清冷。
“虽然我马上就要出国了,但我不想自己的青春里留下遗憾,从高一和你搭档完成乐团比赛后就开始。”
“邵云旌,我喜欢你很久了。”
岑盈捧着花,一步步走到他面前。阳光恰好落在她脸上,那笑容明媚得有些晃眼。
“哇~”
“答应她!答应她!”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
光影交错,俊男美女,这幅画面完美得近乎虚假。
宋棠絮站在二楼连廊的转角,手扶着冰凉的栏杆,恰好能看到楼下全景,却又隔着十几级台阶的高度。
她看不见邵云旌的表情,而楼下的欢呼声、起哄声、和切开蛋糕奶油的甜腻香气,混杂着阳光,一股脑地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不知道是谁也往她手里递了一块蛋糕,上面有一颗完整的草莓,鲜红欲滴。
宋棠絮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脸上的平静分不清是木然,还是自讽,她像是误入了王子与公主盛大舞会的灰姑娘。
不,灰姑娘好歹曾是贵族,有南瓜马车和华服,有午夜十二点的魔法庇护。
而她,连入场券都不曾拥有过。
楼下的海棠花瓣被风吹起来,有几片沾在她唇角,好看,咀嚼起来却涩得发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