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皇后的福气,从不是这后位赋予的。”秦嫚话音顿了顿,讥笑道:“时隔多年,纵使凤位早已易主,可天下百姓记挂的,始终是楚卿皇后。而皇后娘娘这般操心臣妾与太子的情意,无非是觉得臣妾,会成为中宫的例外。”
即便自己的心思轻而易举被秦嫚一语戳破,络音苼的神情也并未见半分慌乱,反倒朗声大笑:“这是深不可测的深宫,从来没有谁能够成为独一无二的例外!聪明绝顶的慕容楚卿尚且不能,你自然也不能!”
“若不是皇后娘娘当年从中作梗,先皇后何至于落得那般结局?”
“简直是无稽之谈。”络音苼不屑地嗤笑道:“她葬身火海乃是天意,与本宫有何干系?说起来,她与她儿子霍扶辞,还得感念本宫呢。若非是本宫念及她恩情,当年尚且年幼的霍扶辞,恐怕早已随母而去。论情论理,本宫早就不欠她分毫。”
此时的秦嫚一时未能参透她话中的深意,只觉得时机已到,便故意开口:“皇后娘娘这番说辞,倒真是冠冕堂皇。当年溪銮宫的那场大火,难道不是娘娘您的手笔?”
络音苼端起案上的茶盏,轻轻吹着杯中热气,语气平淡:“秦嫚,你并非蠢钝之人。若你换作是当年身为妃嫔的本宫,你会蠢到亲手点燃那场大火?使得自己成为众矢之的?更何况,楚卿皇后身手不凡,本宫只是一介弱质女流,如何能害得了她?”
说着,她仿佛看得甚是通透,淡淡轻笑道:“你们皆认定是本宫谋害楚卿皇后,无非是见如今本宫稳坐后位,先入为主的观念罢了;换作任何一人坐上此位,同样难逃凶手之名。可本宫不在意这些流言,更不会为了虚浮名声,拱手让出这中宫之主的尊位。”
一席话堵得秦嫚一时语塞,竟无从辩驳半分。
络音苼见状,仍旧是淡淡轻笑着,神色倨傲道:“本宫亦知晓,你们总还诟病本宫身为庶女,出身卑贱,不配执掌凤印。可本宫倒想问问,深宫之中,不得恩宠便是原罪;陛下当年为求自保,尚且能手足相残,而本宫为求活命,步步筹谋登临后位,又有何不可?本宫何来的错?就好比你秦嫚,区区县令之女,又凭什么做太子正妃?”
见秦嫚眉眼间仍存有疑虑,她扬起嘴角,接着说道:“秦嫚,人心各有所求,本宫如此,你亦如此,是非功过,本就任由旁人评说,纵有百口,又何以自证清白?每个人都一样,为了心中执念,不惜双手沾染鲜血,倾尽一切代价,这便是人性。信与不信,全看你自己衡量!”
“这么说来,皇后娘娘今日传召臣妾入宫,只是为了一番说教?”
络音苼轻轻摇头,神情严肃道:“本宫不过是想看看,你还能张狂得意到几时,顺便,领教领教你的手段。”
“哦?”秦嫚眉梢轻佻,饶有兴趣地吐出一字。
“本宫曾在佛前立誓,不再沾染杀戮。而你与霍扶辞,便是本宫最后破例的一次。”络音苼话语里裹挟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秦嫚此刻也终于彻底醒悟,与皇后之间这场没有硝烟的皇权之争,已然是没有善罢甘休的可能了。随即她缓缓站起身,微微躬身行礼,浅笑道:“既如此,臣妾便多谢皇后娘娘提点。”
“来人。”络音苼面上带着几分慈和的笑意,吩咐道:“备些上好的葡萄,赠予太子妃带回东宫。此乃吐蕃贡品,国丈特意费心寻来的佳品。”
秦嫚浅笑道:“臣妾多谢皇后娘娘。”
踏出雪落宫,秦嫚抬眼便看见立在廊下等候着的阿蛮。
阿蛮快步上前,俯身压低声音道:“主子,您吩咐属下查的事,已有眉目。”
“讲。”
“当年京城盛传太子殿下断袖一事,殿下本人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流言传遍京城时,陛下与皇后反倒是最后知情的人,为此,皇后娘娘还差人试探了几番,见毫无破绽便不再细究此事了。”说这话时,阿蛮语气甚是笃定:“况且,皇后娘娘本就不必多此一举,当时太子殿下刻意放出身染顽疾、命不久矣的消息,皇后娘娘早已默认太子殿下时日无多。”
秦嫚听着此言,忽然想起了一桩旧事,开口追问道:“当初......泪陂寺外伏击我们的那群刺客,是否为四皇子的手笔?”
“并非是四皇子。”阿蛮据实回禀道:“太尉大人暗中追查过,刺客实为国丈所遣,只是缺少实证,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秦嫚面无表情,平淡道:“知道了。”
“主子,你在疑心四皇子?”
秦嫚轻轻点头默认,随即缓缓道出了自己的疑虑:“当今皇后是中原人,且是国丈与妾室所出的庶女;那么,苏家断无理由为她耗费重金求取波斯餮参这种罕物。别说是我从未见过,就连我师傅,也只在古籍医书上读过记载。”
阿蛮瞬间便恍然大悟,开口问道:“主子是怀疑,当年钺王妃所中之异症,与这波斯餮参有关?”
“餮参本身无毒,是大补之物,只是这药性,本是用来滋养猛兽的。”秦嫚轻声解释道:“医术中记载,此参入药于人,会缓慢侵蚀五脏六腑。而波斯人用它饲养猛兽,为的是让猛兽在搏杀中更具凶性。”
“可这与四皇子有什么关联?”
秦嫚看向阿蛮,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若是那日我不曾点明,尸身之上的毒蚁并非是剧毒噬蚁,你能分得清吗?”
阿蛮老实地摇摇头。
“连你这个被培养多年的暗卫都分不清,那久居深宫、只懂伺候人的江青芜,又是如何一眼辨明,还知晓噬蚁需以烈火焚烧才能根除?”说着,秦嫚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除非,她也曾习医,且功底绝非寻常游医可比。”
“可江青芜也是中原人。”阿蛮眉眼间充满疑惑:“倘若皇后娘娘不可能取来波斯餮参,那江青芜又如何取来?还有,她为何要害钺王妃?”
“我不知晓。”秦嫚轻叹了一声,语气淡然:“况且,这些也只是我的猜测罢了。”
如秦嫚所说,这些都只是她的猜测。毕竟,除了这些蛛丝马迹,她再没寻到任何指向霍策白的实证,仿佛这一切,当真与他毫无牵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