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玉衡靠坐在车厢内,穿着一身深紫色的暗纹锦袍,有一搭没一搭地盘弄着腕上珠串。
与他对坐的还有一人,宽袍缓带,正是京兆尹王辛。
那批神山县的灵矿已然分批隐匿、借官船暗渡运回上京,如今已有人将其锻炼成灵兵,秘密分发至京兆守备库中。
王辛正是来请示上意,是否在盂兰盆节内道场那日有所动作。
姬玉衡答:“做好准备,择机而行。”
他指尖摩挲着珠子光滑的表面,目光漠然,平铺直叙道:“刘克用不会师出无名,他不能拿禁军来对付我,除此外他只能用见不得光的手段。”
王辛会意拱手:“届时陛下身边必然会加强防卫警戒。”
姬玉衡:“派去国公府的人如何了?”
王辛皱眉:“被发现了,但有一个侥幸传了信出来,不出陛下所料,刘克用身边供着一只类似灯盏的东西,从不让下人触碰,里头的确盛着一颗珠子。”
“弄清楚那是什么了吗?”
王辛有些为难:“属下门客之中有颇懂妖术的方士,他说此物应该是妖丹无疑,但为何能离体供养,且这般硕大无朋,他也毫无头绪。”
他叹道:“天地之大,万物之繁,人之所知,特其一二耳。”
姬玉衡冷笑一声,并指掀开车帘:“孤管他是什么獬豸灵兵都奈何不了的大妖,没了脑袋,纵是神仙也活不了。”
王辛感到后颈一寒。
马车正行至东市街口,前路忽起喧扰,车马骤然停住。
仆从在外低声禀奏,前方有官家马车绳辕朽裂,一时难以挪动,往来车马皆被阻滞,得改道而行。
姬玉衡眉峰微蹙,心底掠过几分不耐,正放下车帘,目光忽地在某处顿住。
天光漫洒,楼阁鳞次。
临街酒肆二楼处,窗边正闲坐一道青衫身影。
那人身姿清挺,眉眼沉静,唇线生来弯翘,不笑亦似含笑。
姬玉衡整个人骤然僵住,呼吸猛地一滞,眸间瞬间染上全然的怔愕,整个人如遭雷击,被钉在当场。
王辛见他表情,有些担忧问道:“陛下?”
姬玉衡对他的问候无动于衷,仍旧保持着掀帘的姿势,几乎成了一座石像。
下一秒,他几乎是毫无犹豫地跳下马车,衣摆飒沓,风风火火地踏着乌靴跨入酒肆门栏。
店小二来迎客,却被这锦衣青年阴鸷冷厉的目光吓得一退,他茫然看向门外,王辛也正在马车上掀帘,彼此都有些不明所以。
快步跨上二楼后,姬玉衡如同炽热胸腔中被浇了一盆冰水,将他生生阻塞在原地。
司宣没死。
那个他令人在雀鸣山日夜搜寻的人,没有死。
他暗遣的人手几乎踏遍山野州县,他日夜牵挂,几乎寻到偏执疯魔。
可下一刻,看见对方安然无恙,一丝猝不及防的狂喜又猛地撞进心口,失而复得的悸动汹涌翻涌,几乎要冲破他多年自持的城府。
然而。
他明明还活着,却从未来寻自己。
难道他就这么打算一直躲下去?
若不是今日碰巧路过东市……他岂不是要永远远离自己,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呼朋引伴与人把臂同游?
姬玉衡呼吸渐疾,脚步微颤,脸上表情变幻无常,从惊愕到激动,从激动到五味杂陈,再到难以言喻的隐怒。
他还在恨自己吧。
那一箭非他本意,却仍旧扎扎实实射了出去。
纵使再热的心,被那样的一箭贯穿,也该是支离破碎、冰冻三尺了。
姬玉衡攥紧了手指,强行压下所有波澜,他倏地往回退,一步步折返下去。
半个时辰后,司宣与陈青松在酒肆别过。
他拢了拢衣襟,戴上斗笠,低头走出大门,旋身拐入侧边僻静的窄巷。
巷子里青墙夹道,夕阳错落,静谧无人。
司宣步履从容,刚走出数步,拐角阴影处忽然掠来一道人影,不由分说便伸手钳住了他的手腕,力道沉猛无匹,掌心灼热难耐,径直将他往旁边一带。
事发突然,司宣只当是什么仇家尾随暗算,情急之下猝然发难,反手便朝身后招呼过去。
一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响彻巷中。
那人只怔忡了须臾,下一秒,却扯过司宣的手,紧紧贴在了自己面颊上。
又恨又求,轻颤着声:“继续啊,怎么不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