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宣在山谷中还没等到十一回来,转眼就看见了刘二郎匆匆路过。
对方换了衣服重理了发髻,拾掇一番后,与昨日萧瑟凄惨的模样判若两人。
见刘二郎眼神飘忽,心事重重,脸色算不上好看,司宣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刘二郎敷衍地冲他点了点头,或许是郑大旺不在,无人说话,即使和司宣并不相熟,他还是忍不住开口:“我刚刚好像看见有人鬼鬼祟祟从石室后出去,那人长得……”
司宣好奇:“你认识那人?”
刘二郎摇头:“谈不上认识,就是、就是……”
他拧眉思忖半天,终于露出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就是长得很像那孙大的妹夫!”
司宣微不可见蹙起眉。
“我前两天打算去孙府上堵人,就躲在旁边宅子石狮子后面等了许久,正好看见门口轿子上下来个灰衣男人,孙府的人喊他姑爷,点头哈腰地迎他入了府……”
刘二郎抹了一把脸:“但孙大的妹夫怎么可能在这呢,可能还是我看错了。”
孙大的妹夫正是晋国公身前的心腹,若真是这个人出现在虎部,山君必然会察觉。
但若是有意隐瞒……难道虎部和晋国公有所勾结?
如果自己曾是御前之人的身份暴露,恐怕凶多吉少。
司宣垂眼看向手中衔蝉,看向刀首用于悬挂佩饰的金圈环,劈手作刃,将那处金环卸了下来,交到刘二郎手上:“郎君对妻子感情忠贞,固然是个磊落君子,我有个不情之请,还望郎君将此物交给我的旧友十一,告诉他我们有缘再见,让他务必保重自身。”
“郎君不等他过来亲自作别了?”刘二郎惊讶接过:“我听大旺说,山君准备拔营前往上京,明日喝完饯行酒便要启程了。”
司宣摇摇头:“我有要事在身,不能再留,希望刘郎君能短暂为我保密,不要惊动山君,若你肯答应掩护我离开,我出去之后,会想办法从孙府救出你的娘子,将她带到安全的地方。”
刘二郎一愣,继而激动道:“果真?!”
司宣认真地点点头:“当然。”
先前议事时,山君说过不可打草惊蛇,待此行举事成功,自然能顺势收拾了孙大这样的人。
刘二郎别无选择,抱着手刃仇敌和孙大同归于尽的心思加入了虎部。
但现在听闻妻子还有一线生机,他哪里舍得放过。
“我答应你!”刘二郎一口应下:“庙湾镇有座尼庙,那里主事的师太我认识,是个宽厚仁慈的人,劳烦郎君将我娘子带去那里躲藏,告诉她等我回来。”
司宣有些意外:“你仍要随他们去上京?你可知道此行凶险异常。”
刘二郎坚毅方正的脸庞上多了一丝腼腆的笑,他语气诚挚:“山君和大旺他们帮了我,我不能不记得这份恩情,否则早被孙大活埋了。”
司宣沉默许久,再看了一眼十一离开的方向,心中闪过几分遗憾失落。
他垂眼掩去情绪,复又抬头笑了笑,抱拳道:“青山绿水,有缘再见了。”
*
暮色四合,萧索黄昏。
孙府偏院粉墙高耸,院门早就落了大锁。
正中的厢房也被从外锁死,窗棂都打了钉子,屋内昏暗阴湿,地上软软趴着一个妇人,正是刘二郎的娘子惠娘。
她鬓发散乱,小臂上带着几圈淤痕,昏昏沉沉伏在冰冷地面上,喉间干涩发紧,空洞目光遥遥看向门窗,不知在思索什么。
门外仆役倚着墙唠闲嗑,语声压得低,却恰好能飘进屋里。
“今日大郎君火气大得吓人,正上县令府里叫衙役去搜人哩。”
“身边人一下子没了四个,真吊诡得紧,怕不是来寻仇了。”
另一人接了话头:“有姑爷在,谁来寻孙家晦气?怕不是孙福他们四个没办好大郎君的差事,正躲着不敢见人吧!”
“啧啧,说起这位姑爷,他出手可是阔绰得很,随手打赏便是碎银子,昨儿马厨子高兴坏了,今天还打算整一桌河东菜呢。”
几人眼红得厉害:“今儿姑爷还在?听说出门办事了,不知回来没有,咱们也去跟前讨个彩吧?”
“那这女人……”
“嗨,都打得半死不活了,锁在屋里还能翻出什么花来,咱们去看看就回来!”
这屋子里连一根上吊的绳子,一片割脖子的碎瓦都没有,仆役们并不担心出岔子,只伸手推推门窗,见仍是纹丝不动,便放心走开了。
院门外归于一片沉寂。
惠娘听见人走了,勉力撑起身子,想要挪向窗边继续拿指甲撬钉子,恍惚间忽听得窗棂处传来极轻的窸窣响动。
她吓了一大跳,后退几步缩在墙角。
昏暗窗纸上缓缓映出一道影子,似人非人,轮廓飘忽,妖冶诡异。
明明是钉死闩牢的窗棂,竟无风自颤,跟着“吱呀”一声缓缓敞开。
惠娘哆嗦抬眼看去,竟发觉那是一只通体雪白、不染杂尘的白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