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妖丹,人纵使不死,那也是半死不活的残废了。
司宣心中一个激灵,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双眼直视那枚丹丸,表情镇定:“请国公赐丹吧。”
他爽快吞了那枚丹丸,刘克用也如约解了他的双手,司宣起身毫不犹豫朝着帐篷外走去,穿过密林时,腹中隐约传来阵痛。
司宣蹙眉,心想难道自己这么倒霉,真吃出有毒的了?
他朝王帐的方向加快脚步,然后不知不觉头脑竟一阵一阵发晕,脚下也像是踩在了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
林中小径的道路也从微微的曲线变成了绕在一堆的毛线球。
这是临死前的幻象?
司宣表情一冷,愈发加快脚步。
然而,就在看见那顶熟悉帐篷尖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身形已经匍匐了下来,熟悉的银白色皮毛覆盖了掌根,奔跑时,还能听到喉咙里隐约的咕噜声……那绝不是人能发出的动静。
他本以为刘克用是以毒药来拿捏他,权当在姬玉衡身边安插内应,没想到那颗丹居然是令自己化形!
司宣瞳孔骤然竖起,一个剧烈撤步,急急拐弯,反身扑入了营地相反方向的漆黑丛林。
……
晚风掠过遮天蔽日的林木梢头,卷走白日最后一点暖意。
天子行营有金吾卫持戈巡守,安静得出奇。
王帐内灯烛摇曳,光影落在姬玉衡的侧脸上,肆意将他投在账上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年轻的君主正跪坐案前,手里握着一块素色麂皮,慢条斯理擦拭着几支金簇羽箭。
箭杆是陈年柘木,坚韧沉手,鎏金的箭尖打磨得锋芒凛冽,这是高祖皇帝遗留下来的箭矢,是世间绝无仅有的宝物,曾随姬氏祖先征战,一举覆灭了大楚暴政。
从那之后,它便和这张沉甸甸的宝弓一道悬挂在了紫宸殿上,成为了某种象征符号。
姬玉衡只在每年祭祀礼仪上使用过它们,他还从未见过这副弓箭真正在战场上拼杀时浸染鲜血的模样。
当初四妖乱军平定,刘克用仓促将他从王宅接出来,一路护送入宫,路过紫宸殿时,得知四妖大势已去,那妖族所化的“母妃”便一只手洞穿了父皇心脏。
年幼的皇子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至亲死在面前。
事后,这一幕一遍又一遍在脑中回想,他逐渐开始没有由头地恨起自己。
那副弓箭就悬在紫宸殿牌匾之后,若能在那妖族暴起之前,一箭钉穿她的心脏,是不是便能救下父皇,再替母妃报仇了?
他从那时起便没断骑射的学练,教授他弓马的将军还曾赞他有昔日高祖的风采。
也是从那时起,刘克用也渐渐容不得他。
往事回笼,姬玉衡轻抚过箭杆纹路,眼底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沉郁。
帐外忽然起了喧哗。
几串急促的脚步声远去,陡然间,又演变为兵刃出鞘的脆响,紧接着是慌乱的呼喊、战马惊嘶,不安地尥起蹶子。
姬玉衡眉头紧皱,扫过旁边香漏的刻子,心中渐沉。
司宣离开了有一个时辰。
是周宏英那边出现了问题?
难道姓周的两面三刀,故意使诈?
他不该轻率地让司宣去见对方。
姬玉衡有些懊恼地起身撩开帘子:“何事喧哗?”
迎面是张常侍正让人加强王帐戒备,他惊惶回头:“陛下,雀鸣山好像出现了妖情。”
“是游妖?”姬玉衡将目光投向远处骚动传来的方向,嗓音发冷。
若是寻常妖族,勘验籍属后便相安无事,而荒山野岭的游妖大多面目狰狞,甚至以兽形示众,常常不服朝廷管制,是以听见此事第一时间,姬玉衡便认定是游妖作乱。
张常侍冷汗涔涔:“奴还不清楚状况,正让中郎将领人去探察,外头危险,陛下请回帐中!”
姬玉衡并不搭理,甚至持弓往前几步:“雀鸣山是京畿重地,常有守备军驻扎,山脚几个县也都没有妖族聚居,怎会有游妖?”
“这……”事发突然,张常侍心中也是惶惶,他答不上来,眼神随着看向远处,隐约听见刀枪剑戟相交的声音。
紧靠着王帐的还有朝臣、世家的帐子,见此情形,有的吓得缩在帐中不出,令护军里三层外三层围得严实,有的却一脸唯恐天下不乱,喊道:“那好像离晋国公的帐子不远!”
姬玉衡目光一变,解了披风扔给张常侍,旋身从帐外牵出一匹青骢马,干脆利落地翻身往上。
“陛下!前面危险,不可啊!”张常侍被披风兜头裹住,忙不迭伸手去扯,可等他总算露出眼睛,却只看见一道策马疾疾远去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