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五半信半疑:“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常玉京苦笑:“实不相瞒,我到鱼龙巷来,曾也是为了去文心书肆购买乌金蠹。”
“二位有所不知,乌金蠹并非是启人才智,售出之前,它们会用小瓷罐密封饲养数月,”常玉京目光落在柳五手上的青瓷罐上,唯一颔首:“至于饲料,就是各种经文典籍,文人笔墨。”
柳五垂眼看那瓷罐,越发觉得嫌恶,于是将其拍在桌案上推远了些。
“这些虫子吃什么便能吐什么,吞墨者在舔舐笔尖的时候,乌金蠹便从嘴里爬到了笔杆上,尔后在纸张上落下的一个个墨字,实则是它们的幼虫罢了。”
柳五嫌恶地皱眉,暗暗拿衣摆狠擦摸过罐子的手。
司宣倍感好奇:“幼虫又能养出新的乌金蠹?”
常玉京点点头:“当然,但若是就留它们在纸上,不水浸火烧,也能保持个几十年,再久,虫子便死了,届时纸上空空如也,就像从未使用过一样。”
他语气怅然:“我于调和律吕一道上遇到瓶颈,就想买些来用于编撰琴谱,结果还是失败了,虫子们在文章上造诣极高,对五音却不甚贯通。”
柳五嘲道:“为了编琴谱就去吞虫子,不怕没命?”
“权当饮墨而已,”常玉京笑了:“况且从未听闻有人因此丧命,用完后只要及时驱虫即可,只消吞下几篇极其丑陋的文章或字画,令乌金蠹难以忍受,便能从三窍中离体。”
司宣想到吴三郎:“那要是不驱呢?”
常玉京沉默了,俄顷道:“虽然能保持非凡文采,但那毕竟是虫子。”
司宣:“最后会如何?”
常玉京托起茶盏饮了一口酒:“会饿,饿到吃书也无济于事,只能再吞墨一斗饮鸩止渴,到最后……似人非人。”
他浅笑道:“鬼货、幻术大多有禁忌,买的时候店家也会嘱咐,很少有人不遵守的。”
司宣脑海里蓦地闪过曲江宴上的场景。
莫非吴远的身体早已被啃噬殆尽?
那个时候,他究竟是人,还是……虫子?
这个念头乍起,幽幽带出一片凉意。
司宣唰地站起身,冲常玉京拱了拱手,说了句叨扰,结束了拜访。
回程时,二人依旧挤在那辆青布顶的马车上,只是这回气氛稍显凝重。
柳五抱着胳膊,往后一靠,闭眼道:“这人装腔作势,不可轻信。”
司宣不明白他对常玉京为何如此敌视,只拿出那个匣子,将吴三郎的绝命书取出。
“他欺骗我们,断然没有好处,”司宣指着文章某处,递到柳五面前:“看来的确和常玉京说的一样,墨字非墨,而是虫子。”
——而我父兄忝居廷尉,反纵吏之行,伤生民之命。
“之前就觉得这里不对,‘纵’和‘吏’之间,留白太多了,”司宣低头思忖:“而且对仗也不太工整,这中间应该是丢了一个字。”
柳五没动,只缓缓抬眼,似笑非笑道:“蠹。”
“反纵蠹吏之行,伤生民之命。”
司宣感慨:“这下听着舒服了。”
“那个字怎么跑到你手上的?”柳五调整了姿势,膝盖一曲,拿它支肘,很是散漫随意。
司宣想了想:“或许是吴远不小心蹭下来的,又浸过水,这才被我抓到,不过那虫子很快便死了。”
他自言自语:“你说当时我把它吞下去会如何?”
柳五霎时黑了脸:“你就不怕被虫子咬了舌头?”
司宣毫不在意:“吴远饮墨一升,我这才哪到哪。”
柳五抿唇更紧:“费心费力,为了什么?你既是御前的人,上面自会保你。”
司宣有点不自在地看他一眼,须臾挑了挑眉,意味深长道:“既是御前的人,自然要为陛下分忧。”
柳五眉尾一跳。
司宣正色道:“此案如果不找出幕后真凶,国公想必会接着发难,趁机剪除陛下羽翼,我是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柳五:“……你真是好样的。”
他似乎完全被这番冠冕堂皇又石破天惊的宣言震慑住,一时间竟忘了回怼。
司宣从容点头:“那是自然。”
“那位可不是什么好人,”柳五语气带点讥嘲:“伴君如伴虎,小心哪天命都搭进去。”
司宣顿了片刻,才缓声道:“那也一定有其他原因。”
他补充:“我反正相信陛下。”
柳五哑口无言了。
他感觉自己连呼吸都加重些许,衣领间郁金香的味道越发浓郁,令人发晕。
“你……”他表情柔和下来,还想说点什么,就见司宣掀开车帘看了看天色。
司宣:“时间不早了,你等会儿去哪?”
柳五随意扫了帘外一眼:“回宫……公中的值房。”
“哦,”司宣点点头,神色自如道:“那我再去一趟大理寺。”
柳五表情警觉起来:“大理寺?”
“当然是去见见苏世子啊,”司宣笑了笑:“曲江一别,他入了重狱,还没能同他好好叙上一叙,实在唏嘘。”
柳五眉头又是一跳,瞬间坐直起来,在马车挺稳后,沉默抓住对方手腕:“那一起。”
司宣本欲起身,回头不解看他:“你不是要回去?”
柳五抬眸,理直气壮道:“我改主意了,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