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穿着圆领浅绯袍,因晚间凉,还戴了风帽。
馆学生们看不清相貌,面面相觑。
“内使大人,这里路滑,您小心着。”
居然是宫里来人!
那太监点点头:“嗯,我找的人呢?”
典狱长陪笑道:“都在里头,内使请随我来。”
众馆学生们惊疑不定。
宫里是要提人还是放人?难道是罪魁祸首找到了?
想起自家父兄燕居在家时提到过的只言片语,众人对“宫里”二字没什么好印象。
不是那位权倾朝野,生杀予夺的晋国公,便是那个性情无常的当今圣上,总之这二位都不是什么善茬。
赵潜沉下脸,咬牙低骂了一声。
来人在牢门外驻足。
典狱长让人把墙边风灯挑旺些,自己则眯起眼睛往里看,像在找什么人。
众馆学生们下意识埋下头,都不想在这节骨眼上同宫里有什么牵扯。
很快,典狱长朝着角落招手,嗓音雄浑:“你过来吧。”
其余人暗自舒了口气。
赵潜也不例外,发现司宣起身后,更是幸灾乐祸:“好哇,刚刚还吓唬别人,原来同案子牵扯不清的是你自己!”
司宣没理他,只朝牢门走过去。
反助长了赵潜气焰,他转身抓住栏杆,带着某种恶劣的快意:“这位内使,此人满口谬言,想必就是真凶!我等其他人都是清白无辜,求陛下圣裁!”
来人这才似笑非笑取下风帽:“赵小郎君此言差矣,我可不是来拿人的。”
看清此人面貌,连一直心不在焉的汪寻都露出讶色,直起身体。
弘文馆中的学生皆是皇亲贵戚,谁还不认得圣上跟前的那位大总管内常侍张成业呢?
汪寻咳了两下,取下手帕:“张公公,是何事让您亲自来?”
张常侍对他拱手小揖,笑呵呵道:“我领命而来,汪小郎君在这儿可还好?令堂才去探望了老太妃,许是担心你受委屈。”
汪寻脸红了一下。
四妖乱禁时,先帝与姬玉衡生母柳贵妃同殒,新帝登基后,追封生母为后,几位嫔妃则仍在西内宫颐养天年。
这位老太妃便是其中之一,与汪寻母亲是手帕交,还曾是刘克用旧识,依稀说得上一两句话。
汪寻:“既然公公不是来拿人,那么……”
他目光落在司宣身上。
司宣正也朝张常侍拱拱手:“张公公,恐怕要替我向陛下讨几天假了。”
赵潜脸色都绿了,音调拔高:“你是御前的人?”
张常侍笑道:“陛下原话我不好转达,总之是让你放心。”
司宣一脸了然。
他已经能想象得出姬玉衡那副桀骜不羁的表情。
“唉,看我这记性,真当说话来了,”张常侍转头对着典狱长和颜悦色道:“陛下说不会为难你们,但得给他换个宽敞地方,万一人在你们这儿受罪了,回去怎么当差呢?”
他依旧补充:“原话我不好转达,总之是这么个意思。”
典狱长汗流浃背连忙点头。
恐怕他也已经把原话脑补出来了。
众人看着司宣走出去,后知后觉炸开了锅。
赵潜气得差点栽倒:“陛下居然给他换宽敞的号舍?!我们还得继续挤在这里?”
有人扯了扯他的袖子:“算了算了赵兄……连汪郎都没这个待遇呢。”
“怎么可能这样!”赵潜仍旧想不通,神色扭曲:“那人到底是谁啊?!”
众人面面相觑。
半晌有人鬼鬼祟祟出声:“嘿,之前陛下不是说偏好咳咳……么。”
“……没准儿是真的?”
“我看八九不离十……”
“是啊,他长得也确实挺好看的……”
赵潜越听越扭曲,在信念被强烈冲击下,他大吼道:“都别说了!——”
声音直冲瓦顶,绕梁不绝。
司宣摸摸墙壁,笑道:“可真安静,连虫子叫都听不见。”
这间囚室或许是专为某些特殊案犯准备的,里头铺的是青砖,修缮如寻常寝居。草席毡毯俱全,为了防止出现尖锐物,桌上没有陶瓷碗碟,糕饼都用桑皮纸包裹,连桌腿都缠着芭蕉叶。
张常侍见他神色镇定,便也没有多加安慰,正待转身,忽地止步:“瞧我这记性,刚在大理寺外,郎君的几位同僚欲来探望,被门口的差役拦住了。”
司宣一愣:“可是陆队正他们?”
张常侍点点头,拢着袖子笑道:“郎君见谅,我未让人放行。”
司宣:“公公好意我心领了。”
这时候的确不宜让他们牵扯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