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松仍旧放心不下:“虽然禁妖之风盛行,但朝中仍有些妖族旧部,你一个柔弱郎君,莫要掺和妖术,金波台也有文职,不必同那些武夫来往,若是宫里那个实在找不着……就算了,我在永乐坊刚买了房,和妻女也住不了几间,你尽管过来!”
司宣耐心听完对方永别一般的絮语叮咛,再三点头后,将布包揣入行囊,总算继续前行。
再回首时,山羊胡的绿袍小官已然被巷口阳光浸成小小一枚,却仍在原地冲他挥手,甚至几度抬袖拭泪,拳拳之意,可见一斑。
司宣同他挥别,心想,当时不过在清溪河里捞出个半死的穷书生,如今便换来一颗赤诚相报的真心。
若自己找到恩人,更得加倍偿还命债才行。
他一定得好好把握这次铨选,争取到入宫的机会……
时间说回到前夜。
明月高悬,灯影幢幢,禁庭阒寂。
敞开的殿门中蓦地掷出一盏玉瓷笔洗,顷刻间溅破沉默,内间立刻有人扑通跪地求饶,却被三五人捂住嘴巴疾疾拖走,最终陷入化不开的浓稠夜色。
内常侍忙不迭传唤殿外的小太监补缺,不忘嘱咐:“陛下心情不好,切记少说多做。”
大殿两旁立着花鸟金屏,堂上铺了一张丈五的提花织锦毯,姬玉衡半披着外袍席地而坐,他摘过发冠,青丝遮挡着眉眼,更显得其人阴晴不定。
一行小黄门如缩脖鹌鹑般弓身上前,小心翼翼端了铜盆膝行过来。
姬玉衡靠着凭几,半趺而坐,单膝支起,一只手腕随意搭在几案边,任由对方跪地替他清理被瓷片划破的指尖。
“那群御史写孤‘暴戾恣睢,驭下无恩’,呵呵。”
姬玉衡倏地抬头,露出一张似笑非笑的脸庞来,仿佛刚刚的疾风骤雨不过是海市蜃楼,竟似从未存在过。
“张常侍,你也这样觉得?”
内常侍脊背一麻,不待思索就匍匐跪地,先念了一句“陛下慎言”,尔后更是暗自叫苦。
也觉得?这么觉得的人都被拉去打了板子,小皇帝这么问,不是纯为难人么?
但这位向来是看着懒散,于某些事情上,却是从不妥协的性子。
张常侍埋着头,眼珠一转,缓声道:“老奴只知道陛下心慈,还肯给那竖子留个全尸,那吃里扒外的家伙,竟同外臣暗通款曲,叛主之罪,该当重罚!”
“外面的一圈,是阿父的人,里头的一圈,又是苏家的人,”姬玉衡话音沉沉,戏谑道:“孤的蓬莱殿可真是吃百家饭,穿百家衣。”
张常侍战战兢兢行了一会儿大礼,等小黄门替姬玉衡包扎好了手指,才听到一声冷冷的“滚吧。”
他如获大赦,刚起身谢恩,打算退至门边,又见对方招了招手。
张常侍立刻又屁颠屁颠跑了过去。
“听说各部吏员铨选名单下来了。”
“是,正要呈给陛下,”张常侍长吁一口气,拍拍手,身后小黄门会意地递上托盘,从中取出一份钤印过的文书。
姬玉衡单手支颐,在案上抽了几张翻看,目光忽地顿在某处,笑容有些玩味。
张常侍心中咯噔一下,小意询问道:“陛下,可有不妥之处?”
姬玉衡唇角一牵,语音嘲讽道:“他们写的单子,一贯依据姓氏,先简后繁,其次字数多寡,再由户籍远近,呵。”
听着话末这句不轻不重、意味不明的冷笑,见惯风浪的张常侍都有些汗流浃背。
定睛一看,那是金波台的名单,缀在密密麻麻人名后的,是“司宣”两个字。
司宣,年十九,山南通州石鼓县人士。
先不说这二字姓名排在三字之后,就论户籍,山南紧挨京畿,顺序远在江淮、黔岭之前,正式行文时,无论如何都该在前列。
除却一种情况——此人是赶在递交之前临时补上去的。
若是平日还好,此刻恰好料理完殿中内鬼,想必这位年轻的陛下心中积怨正浓……
“既然费尽心思进去,当然得好好‘关照’一番。”
姬玉衡掸了掸纸张,意味深长偏头:“金波台最近可有什么好缺?”
几息之间数念划过,张常侍忙不迭俯身,试探提出:“禀陛下,老奴听闻虞候司向来是磨砺心志。”
据他耳闻,新人进了这衙门,哪是磨砺心志,说是抽筋扒皮也不为过。
姬玉衡不置可否。
张常侍松了口气,心想这事便已成定局,他接过文书,起身时瞥了眼单子上那倒霉鬼的名字,心中只默默补了个“自求多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