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把稿子打印出来了。不是因为她喜欢看纸,是因为宴清说过——“写完了给我看看。”宴清看书的时候习惯在纸上写写画画,沈棠见过。那些蓝色水笔的批注,字迹工整,笔画凌厉,像宴清这个人。她不习惯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她需要触感。纸的触感,笔的触感,字的触感。沈棠把打印好的稿纸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封面上写了一个字——“棠”。不是“海棠未眠”的棠,是沈棠的棠。她把这个字写给宴清看。意思是,这是我写的,这是给你的。
周一早上,沈棠下楼的时候,宴清已经坐在餐桌前了。穿着一件白色家居衬衫,头发散着,面前放着一碗白粥。沈棠把牛皮纸袋放在她手边。
“写完了。”
宴清放下筷子,拿起纸袋,抽出里面的稿纸。第一页,标题,沈棠的名字。宴清看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不是“海棠未眠”,是“沈棠”。沈棠在写这篇小说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如果给宴清看,就用本名。因为“海棠未眠”是给所有人看的,“沈棠”是给宴清看的。
宴清翻到第二页,开始读。沈棠坐在她对面,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豆浆是热的,杯子是烫的。她看着宴清低头读稿的样子,睫毛低垂着,手指捏着纸页的边缘,翻页的时候会轻轻抿一下嘴唇。沈棠以前不知道宴清看书的时候会抿嘴唇,现在知道了,她把这个画面存进了记忆里。
宴清看了很久。沈棠不知道她看完了没有,不敢问,只是一口一口地喝豆浆。杯子里的豆浆见底了,宴清还在看。
年糕从楼上下来,踩着沈棠的腿跳上餐桌。沈棠把年糕抱下去,年糕又跳上来,蹲在牛皮纸袋旁边,闻了闻,用爪子扒了一下。沈棠把年糕再次抱下去。宴清翻到了最后一页。她看着那行字——“她伸出手,对方没有握。对方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宴清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把稿纸整理好,放回牛皮纸袋里。沈棠看着她。“怎么样?”宴清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第二页第三段,‘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巷口’这个词用了两次。同一段里,隔了三行。”
沈棠愣了一下。她记得那一页。“第二个可以换成‘转角’。”宴清说。沈棠想了想,“转角”确实比“巷口”好。“还有第八页,女主说的话太长了。一个人伤心的时候不会说那么多话。删掉一半。”
沈棠拿起笔,在稿纸上记。宴清继续说,说了很多。哪里节奏快了,哪里情绪不够,哪里对话太满哪里留白不够。沈棠一条一条记。年糕第三次跳上餐桌,这次没有赶它。宴清伸手摸了摸年糕的头,手指从头顶滑到后颈,很轻。沈棠看着她的手,想起宴清说“你写的我都想看”。她说的不是客套话。她是真的看,真的在想,在替沈棠想怎么写得更好。
“还有最后一页,”宴清说,手从年糕头上收回来,“那句话不对。”沈棠看着自己写的最后一句话——“她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宴清看着她。“她不是等到的。她是走过去的。”
沈棠没有说话。宴清说得对。女主不是等到的,她是自己走过去的。她不等了,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了。走了一半,那个人来了。不是等到的是走到的。沈棠拿起笔把那句话划掉了,写了一行新的。写的时候手有点抖,因为她知道宴清说的不只是小说。
宴清看着那行新写的话,没有说话。端起粥碗继续喝粥。沈棠坐在她对面,心跳快得不像话。她刚才写了一行什么?她写了——“她走了很久。久到忘记了时间。但她没有停。因为她知道,如果她停了,那个人就找不到她了。”
这是小说。也不只是小说。宴清看懂了。因为她的耳尖红了。
周二下午,沈棠在客厅改稿。宴清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快递盒。放在茶几上,推到沈棠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