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里是一间屋子,不是南国的屋子,是胡吉镇的屋子。炕上铺着碎花褥子,炕头放着针线笸箩,窗户贴着窗花。窗花是喜鹊登梅的图案,喜鹊站在梅花枝上,活灵活现的,像是下一秒就要飞走。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花,叶子绿油油的,花已经谢了。画面很模糊,像隔着水雾,又像是隔着一层纱。外祖母盯着那个画面,心跳得厉害。
画面清晰了一些。炕上躺着一个人,一个女人。她穿着蓝布褂子,头发散在枕头上,脸色苍白,闭着眼睛。她的手边放着一个襁褓,襁褓里是一个婴儿,很小,皱巴巴的,正闭着眼睛哭。女人没有抱她,不是不想抱,是没有力气抱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疼。那是她。是胡吉镇的她。是生下刘灵兮的她。
外祖母看着石壁上的自己,看着自己躺在炕上生孩子。她不知道自己生的是第几个,只看见那个婴儿被抱起来,裹上襁褓,放在她身边。婴儿不哭了,睁着大眼睛看着她,小嘴一张一合的,像在叫妈妈。
画面又模糊了。山崖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人拨动了时间的琴弦。然后又清晰了。炕上多了一个孩子。不是襁褓里的那个,是另一个,大一些,会坐了。画面又模糊了,又清晰了。炕上又多了一个孩子。三个了。画面又模糊了,又清晰了。炕上又多了一个孩子。四个了。画面又模糊了,又清晰了。炕上又多了一个孩子。五个了。
外祖母数了数,五个孩子。她生了五个孩子。刘慕辰,刘清禾,刘灵兮,还有两个,她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她只看见最小的那个窝在她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领,攥得紧紧的,像是怕她一松手,妈妈就不见了。小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画面里,她的脸模糊了一瞬。就在那一模糊一清晰之间,她看见了另一张脸。不是她的,是另一个人的。是她自己,是另一个她。她们穿着不一样的衣服,梳着不一样的发髻,五官轮廓一模一样。那是她,是南国的她。她站在那里,站在炕边,看着炕上的自己,看着那些孩子,脸上没有表情。像是一面镜子,映出了另一个时空。
石壁上的画面开始剧烈晃动。那个站在炕边的“她”转过头,朝石壁的方向看过来——不,不是朝石壁看过来,是朝她看过来。隔着八百年的地宫,隔着石壁,隔着两个世界,那个人在看她。那双眼睛和她一模一样,眼角都有一颗泪痣。她在看她。她在等她。
外祖母的脑子开始嗡嗡作响,像有一群蜜蜂飞进了她的脑子。她忽然想起沈梦笙在《南国情劫》最后一页写的那行字——“任大小姐,你我的相遇,不是巧合。你会明白的。”她一直没明白。现在她明白了。这世间没有巧合。只有注定。
她手里的合璧烫了一下。她低下头,看见合璧上的“归”字在发光,金粉在跳动,像是在说“你终于来了”。她再抬起头,石壁上的画面已经变了。那个站在炕边的“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一行字,用金色的光写在石壁上——“你找到了合璧,也找到了自己。”
外祖母看着那行字,看着它慢慢变淡,慢慢消失。她是任伏笙。她一直是。
石壁上的画面全部消失了。石室的墙壁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黑沉沉的,什么都没有。像是做了一场梦。八百年的一场梦,醒了。
外祖母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合璧。合璧又凉了,像一块普通的玉,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里,像一个刚刚睡着的婴儿。“孟长歌。”“嗯。”“你看见了吗?”“看见什么?”“石壁上的画面。胡吉镇的炕上,我在生孩子。另一个我站在旁边看着我。”
“没有。石壁上是黑的。我什么都没看见。只看见你在看石壁。你看了很久,哭了。”
外祖母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有泪痕,是湿的。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也许是在看见婴儿的时候,也许是在看见自己躺在炕上的时候,也许是在看见另一个“她”的时候。她把手放下来,攥了攥拳头。指甲里嵌着石壁上的灰。她用手背擦了擦脸。
“你哭了。”孟长歌说。
“我没有。”
“你哭了。”
“我说了我没有!”
孟长歌没有再说话。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她。帕子是白色的,叠得方方正正,上面绣着一枝梅花。外祖母接过帕子,擦了擦脸。帕子上有淡淡的檀香味,是孟长歌身上常有的味道。
胡吉镇·黎明
同一个时刻,胡吉镇的炕上,任伏笙睁开了眼睛。她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她脑子里传来的。那个声音很远,很远,远得像来自另外一个世界,像来自云梦泽地宫的石壁。但她听得很清楚。有人在喊她。
她坐起来,看了看身边。刘灵兮睡在她旁边,小手攥着她的衣领,攥得紧紧的。刘清禾睡在炕尾,四仰八叉的,把被子踢到脚底下。刘慕辰睡在炕的另一头,手里还攥着一根拨浪鼓。老三刘念禾和老四刘念兮睡在炕的最里面,头挨着头,呼吸此起彼伏。老五刘念睡在她怀里,像一个软软的肉团子。
她下了炕,走到窗前,推开窗。天还没全亮,东边的天际泛出一层鱼肚白。晨风凉凉的,带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院子里的槐树开花了,香气淡淡地飘过来,甜丝丝的。鸡窝里的鸡还没叫,狗也还没醒。整个村子都在睡。整个世界都在睡。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的脸是热的,像是刚才被人摸过一样。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这一生,想起这一路。想起那个在地宫里看见的“她”。她不知道“她”是谁。但她知道,那个人在看她。那个人一直在看她。
她在看她,她也应该在看那个人。她转过身,回到炕边,躺下来,把老五搂进怀里。老五含混地叫了一声“娘”,又睡了。小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梦里吃奶。她闭上眼睛。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她听见那个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她不知道那个人回去了没有,但她知道,她该醒了。
她睁开眼。炕上,五个孩子都在。炕边,刘彦卿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看。他在看她。他的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眼睛也花了,但他在看她。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醒了?”他问。
“醒了。”
“做梦了?”
“嗯。梦见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很远很远。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那是谁?”
“是我。是另一个我。”
刘彦卿没有追问。他伸出手,把她鬓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他的手指粗糙,但动作很轻。
“吃饭了。”他说。
“吃什么?”
“粥。小米的,你爱喝的。放了几颗红枣。甜。”
外祖母笑了。她坐起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稠的,热的,甜的。
“刘彦卿。”
“嗯。”
“我不走了。”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
“好。我听着。”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槐树上,照在鸡窝上,照在狗窝上。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二十四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