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纸叠好,塞回袖子里。
一万三千两。她一个月的月例银子才五十两。她的私房钱加起来不到五百两。任伯安倒是能拿出这笔钱,但她不能跟他要。她要怎么解释这笔钱的用途?任家大小姐买古董?可以。但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在找这些东西。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在找九器。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她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账本。这是她这些日子帮柳映月和南宫兰管账攒下的分红,加起来不到两千两。还差一万一千两。她叹了口气,把账本合上。
映月坊,柳映月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外祖母走进去,在对面坐下。
“表姐,我想接一些管账的活。你有没有认识的人,需要人帮忙管账的?”
柳映月抬起头,停下手中的算盘。“有。城南好几个铺子的掌柜,账目乱得很,正愁找不到人理。你肯接,他们求之不得。王记粮铺、李记布庄、赵记杂货,都说账目乱成一锅粥,找了好几个人都理不清。”
“酬劳呢?”
“一家铺子一个月五十两。你接十家,就是五百两。二十家,就是一千两。”
外祖母算了算。一个月一千两,一万三千两要十三个月。太久了。等不了。瞎眼婆婆只给了她二十天。
“有没有更快的方法?”
柳映月看着她,放下了手中的笔。“表妹,你是不是缺钱?”
“嗯。”
“多少?”
“一万三千两。”
柳映月倒吸了一口气,手指停在算盘上。“你要这么多银子干什么?”
“买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说了你也不懂。一句两句说不清楚。”
柳映月沉默了一会儿。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匣子,推到外祖母面前。匣子是红木的,雕着花纹。“我手头有三千两。你先拿去用。不够再说。”
外祖母看着她。“表姐,你……”
“别废话。拿去。你帮了我这么多,我帮你一次,怎么了?你教我开铺子,帮我盘账,陪我走过最难的日子。这点银子算什么?”
外祖母的眼泪掉了下来。
宋府密室,孟长歌正在看厉寒声送来的密报。密报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太后在朝中的势力分布图。外祖母推门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我需要一万三千两。”
孟长歌放下密报,看着她。“做什么?”
“买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陶埙。”
“你找陶埙干什么?”
“找人。”
“找谁?”
“找我自己。找回家的路。”
孟长歌没有再问。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一万三千两。银票是崭新的,折痕很深,像是贴身放了很久。
“拿去。”
外祖母看着她。“你不问我为什么?”
“你不说,我就不问。你说了,我就听。你不说,我就不问。”
外祖母拿起银票,攥在手里。“我会还你的。”
“不用还。”
“必须还。借的就是借的,还的就是还的。”
孟长歌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就还。”
二十天后,外祖母拿着银票去找瞎眼婆婆。她走进那条窄巷子,敲了敲门。门开了,瞎眼婆婆侧着头,听了一下银票的声音。她的耳朵很灵,能听出银票的真假。
“算你守信。二十天,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她把布包从桌下拿出来,递给外祖母。外祖母接过陶埙,指尖碰到陶埙的瞬间,一股暖意从指尖蹿上来。不是骨笛那种凉,不是铜镜那种温,是暖的,像有人握着她的手,像有人在她的手心里放了一团火。陶埙暗红色的陶土表面光滑,纹路细腻,五个音孔大小不一,排列成一个弧形。她把它贴在耳边,听见了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哭声,是笑声,是一个人从生到死的一生。
那是九件上古神器中的第五件——陶埙·悲欢离合。
外祖母从瞎眼婆婆家出来,站在巷口,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纸,在背面又写了一行字:“今日,我买到了陶埙。花了孟长歌的钱。我欠她的,不只是银子,还有人。她什么都没问,就把银票给了我。她信我。被人信任的感觉,很好。”
她把纸叠好,塞回袖子里。
胡吉镇,夜深了。
任伏笙躺在炕上,刘灵兮睡在她身边,小手攥着她的衣领,攥得紧紧的,像是怕她又走了。刘清禾睡在炕尾,四仰八叉的。刘慕辰睡在炕的另一头,手里还攥着一根拨浪鼓。
她睁开眼睛,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纸,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背面又写了一行字:“刘彦卿,我今天在南国买到了陶埙。是第五件。还差四件。快了。等我。再等我一下。很快了。”
她把笔放下,把纸叠好,塞回枕头底下。
“刘彦卿。”
“嗯。”刘彦卿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低,很轻。
“你说,一个人欠另一个人太多,是不是就还不清了?”
刘彦卿想了想。“还不清,就不用还。你欠我的,不用还。我欠你的,也不用还。”
“那怎么办?”
“记着。以后她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就行。人在,比什么都强。”
任伏笙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说得对。”
刘彦卿没有接话。他从炕边拿起书,翻开。
任伏笙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悠长的钟响。不是国子监的钟声,是城外寺庙的钟声。她听见了。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嘴角弯了一下。
(第十六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