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好看。这颜色真特别。紫黑色的,从来没见过。”
“这花瓣的卷曲度,像是画上去的。”
“公主好品味。也只有公主有这样的眼光。”
外祖母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株墨菊,心里忽然想起南宫兰做的桂花酥。不同的花,不同的命。
慕容公主又走到一株绿菊前。那绿菊颜色翠绿,花瓣肥厚,层层叠叠,像一朵绿色的云。它的花瓣比普通的菊花多了两轮,开得更盛,更密。
“这株绿菊,名叫‘碧波’。是江南花匠花了十年时间培育出来的。十年,只为了这一朵花。”
众人又是一阵赞叹。
赏完花,回到芙蓉阁,是品茶。
茶是慕容公主亲自泡的。她净了手,焚了香,取出一把紫砂壶,用滚水烫了,放入茶叶,注水,洗茶,再注水,出汤。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像是在表演。她的手很稳,壶嘴离茶盏的距离正好,水线又细又匀。她泡茶的时候,没有人说话。
“这是今年新采的龙井,产自狮峰山,明前茶。茶树长在狮子峰上,一年只产十几斤。”慕容公主将茶汤分到每一个茶盏里,“诸位尝尝。”
外祖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汤清澈,香气清高,入口鲜爽,回味甘甜。是好茶,跟高云锦给她的那罐不相上下。但她喝着喝着,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高云锦给她泡茶的时候,会笑,会说“这是今年自家茶园的头采龙井”,会说“走的时候带上”,会亲自给她包好。高云锦泡茶的时候,眼睛里有人。慕容公主泡茶,像是在完成一道程序,眼睛里没有人,只有茶。
品完茶,是听曲。
请的是南国最有名的歌伎,名叫苏小小,据说是前朝名妓苏小小的后人。她穿着一身白色的纱衣,怀抱琵琶,款款走进来,朝慕容公主行了一个礼,然后坐在角落的绣墩上。她轻轻拨了一下琴弦,叮叮咚咚的,像泉水在响。然后她开口唱了。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声音不大,但极清澈,像山间的泉水,叮叮咚咚地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她的嗓音有一种独特的质感,像丝绸,不刺耳,却又能穿透一切杂音。外祖母听不懂词里的意思,南方软语,她只听懂了春花秋月四个字。但她觉得好听,好听得让人想哭,又不知为什么要哭。
她看着苏小小,忽然想起沈梦笙。沈梦笙也是写词的,写了一辈子,最后说“我只是替自己不值”。苏小小也是唱曲的,唱了一辈子,不知道她替自己值不值。她会不会也像沈梦笙一样,等了一辈子什么人,什么也没等到?
一曲唱完,众人鼓掌。慕容公主点了点头,示意苏小小退下。苏小小抱起琵琶,又行了一个礼,退了出去。她的背影很瘦,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竹子,瘦,但不弯。
外祖母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动了一下。这个人的背影,跟刘彦卿有点像。都是瘦的,都是直的,都是硬撑着不让自己弯下来的。
曲终人散。
众人陆续告辞,外祖母也站起来,准备离开。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任大小姐。”
她转过身,是慕容公主。她站在水榭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外祖母,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她比外祖母高出两级台阶,加上本来就比外祖母高半个头,看起来像一棵大树俯瞰一棵小苗。
“听说任大小姐近来常往城南跑,去了沈梦笙那儿,又去了高云锦那儿,还去了朱陵宫参加李望舒的婚礼。倒是很忙。”
外祖母心里一紧。她的一举一动,慕容公主都知道。她去过哪些地方,见过哪些人,参加了谁的婚礼,公主全都清楚。这不是随口一问,这是在告诉她——你在我的地盘上,你做什么我都知道。你在我的地盘上,你逃不出我的眼睛。
“闲来无事,四处走走。”外祖母说,语气尽量平淡,听不出情绪。
慕容公主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四处走走也好。南国虽小,有趣的人和事却不少。不过——”她顿了顿,笑得更深了。“有些人,有些事,看看就好。走得太近,容易沾上不该沾的东西。不该沾的东西,沾上了,就洗不掉了。”
水榭里安静极了。几个还没走的千金小姐低着头,不敢看外祖母,也不敢看公主。她们都知道公主在警告她。
外祖母看着慕容公主,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火。但她忍住了。她想起高云锦说过的话——“吃苦的时候不抱怨。”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是低头的时候。她低下头,不看她的眼睛。
“公主说得是。”她微微欠了欠身,声音很轻。
慕容公主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芙蓉阁。
外祖母站在水榭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背影很直,很挺,很稳。
青禾跟在后面,小跑着追上来,压低声音说:“大小姐,您没事吧?您脸色不太好。”
“没事。吹了风,有点凉。”
“慕容公主说的那些话……”
“忘了。”外祖母打断她,“她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要记。记住就输了。”
青禾愣了一下,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回到府里,天已经黑了。
外祖母坐在窗前,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纸,看了一遍。
“任伏笙,胡吉镇人。爹:任德茂。妹妹:任婉兮、任芳婳。丈夫:刘彦卿。妇女队队长。”
她把纸翻到背面,看着那些她一笔一笔写上去的字。
“你可以和离。你可以一个人活。你可以不要男人,也能过得很好。但你也可以要一个——只要你想要,只要你找得到。”
“赌一把。赌他不会让我输。”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不见君子,亦是欢喜。”
“不是离不开。是不想离开。”
“空山不隔有心人。”
“有些人,高高在上。有些人,低到尘埃。但谁比谁高贵,还真不一定。高处的怕掉下来,低处的还能往上爬。”
她把笔放下,看着这行字。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悠长的钟响。不是国子监的钟声,是城外寺庙的晚钟。
她闭上眼睛。慕容公主的脸在她脑子里晃来晃去。那张脸很好看,但好看得很假,像一个画上去的面具。
(第十五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