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童澄澈的眸光,最后一次望向这片世间。
望向青山,望向暖阳,望向流水,望向身前相依伫立的两人。
望向这世间,难得的、干净纯粹的温柔。
她微微抬手,透明小手轻轻挥动,做出最简单、最纯粹、最懵懂的告别姿势。
没有声音,没有语调。
唯有一缕微弱轻柔、干净剔透的白光,从她幼小的灵体之上缓缓升起。
那是残魂凝练的魂息,是洗净污浊、褪去阴霾、纯粹无瑕的灵魂本源。
白光轻柔升空,顺着和煦山风,缓缓飞向澄澈透亮的天际。
一点点变浅、变淡、变通透。
最后化作漫天细碎的银白色光点,散落在青山草木之间,消散在温暖明亮的天光之下。
无悲无喜,无念无执。
干干净净,往生而去。
阿禾走了。
带着二十七年的孤寂寒凉,带着懵懂纯粹的善意,带着迟来的温柔救赎,彻底离开这片苦难污浊的人间。
归于清风,归于山海,归于天光,归于安宁。
从此,山间有清风,河畔有流水,花开有暖阳。
她不必再困于黑暗淤泥,不必再畏惧冰冷河水,不必再承受至亲遗弃的寒凉。
岁岁年年,风花为伴,山海为家,永世安宁。
周殷鱼安静凝望光点消散的天际,睫毛轻轻颤动,眼底水光浅浅。
没有痛哭,没有悲戚。
只有一种绵长温柔、淡淡的释然。
离别不是结束,遗忘才是。
只要这片青山常青,流水不息,白花常开,清风不止,他们便永远存在。
永远留在温柔山野,永远沐浴和煦暖阳,永远安稳无忧,永远纯粹干净。
“安了。”
少年轻声呢喃,语气轻柔绵长,带着尘埃落定的平静。
黑水百年冤孽,二十七具无辜骸骨,一缕懵懂残魂。
今日,尽数安宁。
顾大海站在他身侧,高大身影将他温柔护在阴影之中。
漆黑眼眸平静望向平整的土冢,望向那朵迎风轻颤的白色小花,眼底悲悯尽数褪去,只剩安稳沉静。他轻轻抬手,指尖温柔揉了揉少年柔软的发顶。
动作温柔,力道轻柔,无声安抚。
一切苦难落幕,一切尘埃归乡。
此后山河无恙,亡魂安宁。
返程之时,夕阳垂落西山。
漫天晚霞染红半边天际,橘红、浅粉、暖金层层交织,晕染出温柔绚烂的暮色。山间晚风清爽柔和,吹散满身尘土寒凉,草木清香萦绕周身,干净治愈。
两人一前一后,缓步下山。
脚步缓慢轻盈,步履安稳平缓。
没有来时的沉重压抑,只剩卸下罪孽、放下过往的松弛平静。
远处的黑水河安静横亘谷底,暗沉流水在暮色之中泛着朦胧微光。河水依旧冰冷,依旧暗沉,却不再缠绕怨气,不再囚禁亡魂。
它只是一条普通的、安静的、无人打扰的河流。
承载过往罪孽,封存旧日黑暗,从此静默流淌,与世无争。
荒村废墟静静依偎河岸,断壁残垣在暮色之中愈发荒芜破败。
愚昧消散,人烟绝迹,罪孽封存。
腐烂的人心枷锁依旧深埋土地,警醒世人,永不忘却。
车辆停在山脚荒凉土路,安静等候。
晚风掀动车门,两人依次入座。
车厢内安静干燥,隔绝外界山野晚风。落日余晖透过车窗,洒落细碎温柔的暖色光影,铺在两人安静的侧脸上,柔和清冷眉眼,淡化周身孤寂。
顾大海发动引擎,车身平稳调转方向,远离荒山。
车轮碾过干燥黄泥土路,缓慢驶向远处繁华明亮的城市。
后视镜里,连绵荒山、暗沉河水、破败村落,一点点缩小、变远、模糊。
最后化作天地之间,一抹暗沉模糊的剪影。
彻底远去,彻底告别。
不必回头,无需留恋。
黑暗已成过往,前路皆是天光。
归途漫长,暮色温柔。
车厢内无人言语,安静舒缓。
引擎低鸣,风声轻柔,落日光影缓慢流动。
周殷鱼靠在副驾驶座椅,微微偏头,看向身侧认真开车的男人。
暖橙落日余晖落在顾大海清冷白皙的侧脸,柔和硬朗流畅的下颌线条,淡化他眼底残留的疲惫寒凉。睫毛低垂,光影错落,神色安稳沉静。
他衣衫已被晚风烘干,周身湿冷尽数褪去。
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唇瓣浅淡,眼底青黑未消,一身暗伤隐疾,需要长久静养,慢慢调理。
少年安静凝望,目光绵长柔软,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他知道,这场劫难过后,顾大海身上的虚寒病根,永远无法彻底根除。
黑石反噬、河水阴寒、怨气侵体、灵力透支,层层叠加,入骨难消。
往后岁岁年年,阴寒会常年伴随,寒凉会反复复发。
可他心甘情愿,毫无怨言。
只因这世间苦难,是他心甘情愿,为自己、为亡魂、为无辜,亲手背负。
“回家吗?”
周殷鱼轻声询问,软糯语气,打破车厢静谧。
“嗯。”
顾大海淡淡应声,嗓音温柔低沉。
视线短暂离开前方道路,侧头看向身侧少年。
落日霞光落在少年雪白的发顶,镀上一层温柔暖金,澄澈眼眸干净通透,盛满细碎柔软的光亮。
“回家。”
没有多余修饰,没有繁复言语。
最朴素的两个字,藏着世间最安稳、最动人的温柔。
穿过漫长公路,越过重叠山河。
远离荒芜罪恶的荒山,奔赴温暖明亮的人间小屋。
暮色沉沉,夜色渐起。
城市天际线染上浓郁深邃的藏蓝,万家灯火次第亮起,霓虹闪烁,车流往复,人间烟火鲜活滚烫。
温暖、热闹、安稳、繁华。
是所有亡魂可望而不可即的人间,是两人历经苦难、来之不易的归宿。
夜色深浓之时,车辆平稳驶入城郊小区。
楼道灯光柔和明亮,电梯上行,镜面干净透亮,映出两人相依安静的身影。门锁轻响,房门推开,屋内暖光倾泻而出,温柔笼罩归来的两人。
屋内干净整洁,空气清淡。
没有河水腥气,没有尘土污浊,没有阴冷煞气。
只有独属于两人的、安稳平淡、温柔绵长的烟火气息。
顾大海换鞋入室,动作轻缓,身形依旧带着淡淡的疲惫。
他将随身携带的黑色布袋放置玄关,而后抬手解开袖口,指尖随意挽起衣袖,露出小臂干净通透的皮肉,以及浅浅愈合的指尖刀口。
细微伤口,淡红浅显。
是当初纯阳精血、引渡亡魂留下的痕迹。
痕迹浅浅,纪念深沉。
周殷鱼默默走到浴室,拧开温热水流。
白色雾气袅袅升腾,温暖水汽漫延浴室,驱散周身残留的山野晚风。他调好适宜水温,回头看向玄关处安静伫立的男人,澄澈眼眸温顺安静。
“先洗澡。”
少年语气平平,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温热水流可以驱散阴寒,缓解疲惫,舒缓他浑身酸痛的筋骨,压制体内躁动的寒气。
顾大海没有推辞,温顺应允。
温热的清水顺着脊背缓缓流淌,洗去满身尘土、泥污、寒凉。
浴室白雾朦胧,水声潺潺,暖意融融。
隔绝屋外沉沉夜色,隔绝世间所有阴暗苦难。
今夜,无罪孽,无亡魂,无阴冷,无别离。
只有一室暖光,一室温柔,一室安稳。
客厅落地窗前,晚风轻柔。
白纱帘随风轻轻晃动,夜空月色皎洁温柔,清冷月光洒满屋内。
等一切收拾妥当,夜色已然深沉。
两人并肩靠在柔软沙发,身上穿着干净宽松的居家服,发丝柔软干爽,周身清爽温热。屋内只留一盏昏暗暖光,朦胧柔和,抚平所有焦躁疲惫。
窗外城市灯火阑珊,远处霓虹朦胧闪烁。
屋内安静静谧,呼吸绵长,岁月缓慢。
“都过去了。”
顾大海低声开口,漆黑眼眸望向窗外皎洁月色,语气平缓安然。
黑水村、献祭、骸骨、残魂、锁链、黑石、百年冤孽。
所有阴暗沉重,所有痛苦过往,所有愚昧罪孽,尽数封存,彻底落幕。
河底再无沉骨,山间永埋安宁。
黑暗终有尽头,苦难终有归期。
“嗯。”
周殷鱼轻轻靠在他的肩头,乌黑发丝蹭过温热的脖颈,动作温顺黏人。
澄澈眼眸半阖,语气慵懒绵软:“以后,都会安稳。”
往后山高水远,往后岁岁年年。
没有黑暗裹挟,没有河水囚禁,没有生离死别,没有愚昧寒凉。
一屋两人,三餐四季,平安顺遂,安稳无忧。
晚风穿堂,月色温柔。
人间一隅,灯火安然。
过往皆为序章,黑暗终成过往。
淤泥生花,黑水归寂。
山河安宁,你我无恙。
这世间最好的圆满,
不过是历经千难万险,
终得一世平安顺遂,岁岁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