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沉睡多年的东西,正在幽暗淤泥之下,缓缓苏醒。
顾大海沉默片刻,指尖反握,紧紧包裹少年冰凉的小手。掌心鱼鳍疤痕贴着少年细腻的手背,阴阳契印相触,冷暖交融,稳稳压住那一缕遥远又微弱的水脉牵引。
“别怕。”
他语气低沉郑重,沉稳有力,安抚少年心底隐晦的不安。
“离我们很远。”
“黑石已封,锁链已断。”
“它伤不到你。”
此刻的平静异动,不足以掀起风浪,不足以冲破阻隔,更不足以跨过山河,伤害如今安稳栖居在人间的周殷鱼。
可隐患真实存在,暗流从未停歇。
那条河,还有东西留下。
不是石头,不是锁链,不是怨灵。
是一缕执念,一抹残魂,一件被所有人遗忘、深埋河底、无人知晓的隐秘过往。
周殷鱼仰头看他,澄澈眼眸水光浅浅:“我不怕。”
他不怕河水,不怕暗潮,不怕遥远的异动。
只要身边有顾大海,哪怕重回淤泥,重回黑暗,他亦无所畏惧。
他只是不喜欢。
不喜欢那片埋葬自己十二年的河水,依旧躁动不安;不喜欢那片充满罪孽的土地,依旧阴魂不散;不喜欢安稳平静的日常,依旧被遥远的阴暗牵绊。
好不容易拥有的人间,好不容易守住的安稳,不该再被打扰。
“我陪着你。”
少年轻声呢喃,冰凉手掌贴合男人温热的掌心,十指相扣,紧密相依。
一人承压,一人相伴。
一人洞察阴暗,一人固守身旁。
午后阳光依旧温柔,屋内依旧静谧。
表面平和无澜,内里暗流暗涌。
两人相握的手,冷暖交织,契印共振,无声抵御着遥远山河之外,悄然滋生的河水波澜。
……
傍晚时分,日光西斜。
炽白阳光褪去燥热,漫天染开温柔橘红。落日熔金,晚霞漫天,暖红光晕铺满城郊整片天际,云层被染透,朦胧柔和,浪漫绵长。
晚风穿过绿植,透过半敞的落地窗,缓缓涌入屋内。
风温柔软,吹散白日残留的燥热,带来草木清甜的香气。屋内光线慢慢变暗,白日明亮柔光转为昏暖暮色,光影柔和,氛围感静谧慵懒。
一下午的平静安然。
遥远黑水河的微弱异动,没有再次加剧。
水脉紊乱渐渐平缓,河底银鳞重归黯淡,透明虚影依旧悬浮深坑,安静沉寂,不再产生明显的牵引共振。
仿佛只是一瞬错觉,一场短暂隐晦的水脉波动。
一切重归平静。
可两人心底,都清楚明白。
这不是结束,只是短暂蛰伏。
澜起于深水,隐于无声。
暗流不会凭空消散,异动不会毫无缘由。黑水河埋藏的秘密,远比他们已知的,还要幽深、还要沉重、还要晦暗。
晚餐依旧清淡简单。
温热米粥,清炒时蔬,嫩滑鱼肉。
暖黄灯光点亮餐厅,柔和光线笼罩双人餐桌。光影落在两人安静的侧脸上,眉眼温柔,气息相融。吃饭期间,无人提及午后河水异动,无人言说心底隐晦担忧。
刻意避开阴暗,珍惜眼前安稳。
沉默相伴,温柔进食,烟火绵长。
晚饭过后,暮色深沉。
城市灯火次第亮起,万家灯火错落绵延,远处霓虹朦胧闪烁,勾勒出城市温柔的轮廓。晚风渐凉,夜色温柔,满天云层轻薄,遮住初升的月色。
顾大海将那一本素描本,妥善放进书房顶层书柜。
干净原木书柜,留白空旷。一本画本,静静安放,成为这间纯白书房里,第一件独属于两人的温柔痕迹。
周殷鱼站在他身侧,安静凝望。
看着属于自己的画作,被人珍重安放,妥善珍藏。心底柔软一片,温热暖意缓缓流淌,填满过往所有寒凉空洞。
“以后,多画。”
顾大海侧身看向他,嗓音温柔低沉。
“画我,画风景,画四季。”
“把这里,慢慢填满。”
填满画册,填满书柜,填满房屋,填满往后岁岁年年的温柔时光。
周殷鱼轻轻点头,眉眼弯弯,笑意干净纯粹:“好。”
夜色渐深,凉意渐起。
夜里的公寓温度偏低,加之顾大海体质转寒,不耐阴冷。周殷鱼本能靠近,微凉身躯轻轻贴着男人的胳膊,用自己天生的阴寒,温柔平衡他体内的冷意。
无需言语,无需刻意。
本能相依,彼此取暖。
深夜九点,城市陷入沉寂。
窗外人声消散,车流稀疏,静谧笼罩整片城郊。屋内暖光调暗,只留一盏落地夜灯,昏黄微光柔和朦胧,铺满客厅。
两人并肩坐在落地窗前。
白纱帘彻底拉开,无遮无挡,抬头便能看见深沉夜空、轻薄云层、零星星辰。晚风拂面,温柔微凉,安静又治愈。
“顾大海。”
黑暗里,少年轻声唤他。
“我在。”
永远及时应答,永远温柔回应。
“河水里面,是什么?”
周殷鱼直白发问,澄澈眼眸望向遥远漆黑的夜空,目光穿透层层黑暗,穿透遥远山河,望向那片幽暗河床。
他能感知异动,却看不清根源。
那一抹漂浮在深坑之中的透明虚影,朦胧缥缈,陌生又诡异。不属于怨灵,不属于水魂,更不属于当年被焚烧的村民。
那是谁。
又为何,执着凝望他。
顾大海沉默良久,漆黑眼眸沉沉,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幽深晦暗。
他脑海复盘所有线索,废墟村落、献祭仪式、村民口供、陈年旧事、黑石锁链、残骨银鳞。所有线索全部闭环,唯独漏掉了一个被所有人刻意遗忘、刻意掩埋的存在。
当年献祭,不止一人。
荒村愚昧,习俗残忍。
为了镇压百年水患,为了祈求河水安稳,那片贫瘠阴暗的土地,埋葬的无辜孩童,从不止周殷鱼一个。
有人生还,有人消散,有人被淤泥彻底掩埋,连一缕残魂,都无人记得。
那道虚影,是被遗忘的祭品。
是黑水河,藏在最深处,最隐晦、最无辜、最孤寂的一缕残魂。
它沉睡河床百年,被黑石镇压,被淤泥掩埋,无人察觉,无人唤醒。
直到黑石被捞出,封印破碎,河水动荡,它才得以挣脱压制,从死寂淤泥之中,缓缓苏醒。
它没有恶意,没有戾气。
只有漫长岁月沉淀的空洞茫然,只有同源水魂本能的牵引,遥遥凝望着唯一上岸、重获新生的同伴。
它在羡慕。
也在等待。
等待有人,打捞它走出幽暗河底。
“是和你一样的孩子。”
顾大海声音低沉沙哑,温柔又沉重,在静谧夜色里缓缓散开。
“很多年前,和你一样。”
“被献祭,被掩埋,被遗忘。”
简单几句话,道破最残忍、最直白的真相。
荒村罪孽,不止一桩。
黑水罪孽,不止一人。
那条冰冷暗沉的河水,埋葬了无数无辜鲜活的孩童,吞噬了无数纯粹干净的灵魂。
周殷鱼怔怔愣神,漆黑眼眸微微睁大。
心底骤然泛起一阵酸涩悲凉,共情漫延,心底发疼。
原来从来不是他一人。
原来幽暗河底,还有和他一样、被困淤泥、受尽寒凉、孤独沉寂的同伴。
一样无辜,一样痛苦,一样被愚昧的世人,亲手推入深渊。
“它孤单吗?”
少年声音轻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孤单。”
顾大海轻轻应声,语气沉重。
“沉睡百年,无人记起,无人打捞。”
“永远黑暗,永远寒凉。”
周殷鱼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潮湿的水光。
同源同命,同病相怜。
他懂那种无边孤寂,懂那种淤泥刺骨,懂那种永世不见天光的绝望。
那是无人救赎、无人偏爱的绝望。
“要救它吗?”
少年抬头,认真看向身侧男人,眼底干净澄澈,带着纯粹的善意与悲悯。
他受过黑暗的苦,所以见不得旁人困于黑暗。
他熬过孤寂的难,所以不忍心他人永世孤寂。
顾大海抬手,指尖轻轻抚平他蹙起的眉尖,动作温柔克制。
“再等等。”
那一缕残魂太过薄弱,意识混沌,懵懂空洞。如今只是无意识苏醒,尚且没有自主执念,没有攻击性。
贸然下水,贸然打捞,只会惊扰水脉,打乱平衡。
况且如今他气血亏虚,体质虚寒,短时间内无法再次踏入黑水。周殷鱼魂魄刚刚凝实,尚且不稳,不可轻易触碰河水阴气。
时机未到。
暗流初起,澜生深水。
唯有静待,静观其变。
等残魂意识明晰,等水脉彻底平稳,等一切隐患浮出水面。
再做决断。
“好。”
周殷鱼乖巧点头,顺从依赖。
他无条件相信顾大海,相信他的判断,相信他的决定,相信他永远不会让自己置身险境,永远不会放任阴暗肆意蔓延。
夜色更深,晚风微凉。
两人安静倚靠落地窗,并肩望向深邃夜空。
屋内暖光温柔,屋外夜色沉沉。
一方温暖小屋,隔绝世间阴暗。
遥远黑水河床,透明残魂依旧悬浮幽暗深水,遥遥凝望人间光亮。
河面平静无波,底下暗澜丛生。
无人知晓的暗流,正在缓慢积蓄力量;无人察觉的残魂,正在幽暗深处缓缓苏醒;无人记得的罪孽,正在时光深处,慢慢浮出水面。
锁链虽断,黑石虽封。
但黑水未尽,罪孽未清。
深水之下,旧澜初生。
暗处残魂,静待打捞。
漫长救赎,远未落幕。
夜色静谧,两两相依。
人间一隅,灯火温柔。
眼前安稳尚在,远方暗澜悄生。
前路明暗交织,温柔与晦暗并行。
而他们的故事,
才刚刚行至中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