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橘子塞在嘴里。汁水在舌尖上炸开,是酸的,不是甜的。不得不说,北京的橘子确实没有温南的好吃。
季颐是最后一个到的。她父亲帮她收拾好行李箱,母亲在走廊里叮嘱“别忘了每天早起吃口饭。”季颐低头应着。她忽然停住,抬眼望向窗外——
梧桐影子正斜斜爬过窗台,边缘被北方九月的风削得 crisp 而锐利。她怔了怔,喉头微动,仿佛吞下了一小片被风刮落的梧桐叶。然后安静地环顾这个即将住四年的房间,选了对角线那张床——和所有人隔着最远的距离,但一抬头救能看见窗外。
她把行李一件一件拿出来。练功服叠的整整齐齐,舞鞋用布袋装着,鞋底的缎面磨得发光。然后是一把折扇——她把它挂在书桌旁边,扇面上画着一枝梅花。她没有打开。
阮星禾开始整理自己的行李。
她把行李箱打开,把练功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黑色的,白色的,领口有一圈细细的白边。然后是空水瓶——高中军训时他递的那瓶。她洗干净压在行李箱夹层里。瓶身已经有些发黄,瓶底的标签泡过太多次水,字迹模糊成一片浅蓝色。然后是未拆封的纸巾。然后是浅蓝色发绳。沈凝给的那根。她把发绳套在手腕上,没有扎头发。然后是泰戈尔诗集。她把书放在枕头旁边,封面朝上——深蓝色,书脊上印着白色的字。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书脊上,把那行字照得发亮。她忽然想起高中书店里,她用指尖划过的那排书架。想起那天很安静,日光灯在头顶嗡鸣。想起她在诗歌区站了很久。想起她翻到某一页,看到一行字,然后把书合上,放进了书包。
最后,是MP3。
她把它放在窗台上。窗外是北京的梧桐树,叶子比温南的更厚更圆。阳光被树叶切成碎片,落在MP3的屏幕上,蓝光被日光冲淡了一半。窗台的漆面是浅灰色的,和温南一中窗台上那层薄薄的灰不一样——这里没有灰。没有旧矿泉水瓶,没有积尘,没有任何让人想起过去的痕迹。
她站在窗台前面,看着窗外陌生的树、陌生的操场、陌生的天空。日光灯在她头顶发出细微的嗡鸣——和高中教室一样。她记得他在日光灯下把MP3从桌角拿起来,放进口袋。动作不快,但手指收拢的时候,指甲在机身边缘轻轻磕了一下。那一声很轻,只有离他不到一个手掌距离的人能听见。
乔霜忽然开口,嘴里还含着半瓣橘子:“你发什么呆呢——啥东西这么宝贝?”她指了指窗台上那个MP3。黑色外壳,屏幕亮着。
“一个人的。”她说。
乔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MP3,没有追问。她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抽了一张纸巾擦手,说了一句“这玩意儿挺老的了吧,还在用”,然后转到自己书桌前翻新生手册去了。
林昭从墙上翻下来,走到窗台旁边倒了一杯水。她经过MP3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她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窗台上——挨着MP3。然后继续倒立去了。
季颐的折扇在书桌旁边轻轻晃了一下。窗外有一阵风吹进来,把扇坠的流苏吹起一个很小的弧度。她没有抬头。
阮星禾站在窗台前面,看着那四个并排的物件——空水瓶、纸巾、诗集、MP3。窗外,光线从梧桐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窗台边缘。她把它们在窗台上重新排了一下,让MP3在中间,空水瓶在左边,诗集在右边,纸巾靠着水瓶。然后后退一步,看了一眼。像一个小小的祭坛。她在心里想。但没有说出口。
太阳渐渐西斜,天边的颜色从灰白过渡到很淡的橘红,又沉成灰紫。她掏出手机,打开那个置顶聊天框,打了一行字——“我到北京了。”
没有回复。夕阳最后一缕光落在窗台上,把空水瓶的塑料外壳照成透明的琥珀色。她摁灭手机,屏幕上的字消失,只剩下窗外渐渐暗下来的灰紫色天光。
熄灯。宿舍暗下来,只有窗台上MP3的屏幕亮着,蓝光映在空水瓶透明的瓶壁上——那瓶水是很久以前他在操场上递给她的,说多买了一瓶。瓶底的标签已经模糊了,她一直没拆,也不知道标签背面有没有他写过什么。它盛过整个温南的夏天。
黑暗中忽然有人开口:“乔霜,你那个橘子真的酸死了。”是林昭的声音。乔霜从上铺探下头去反驳,两个人隔着黑暗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
阮星禾没有说话。她面朝墙壁躺着,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暗着。窗台上有很轻的一声——季颐把折扇合上了。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就在她即将入睡时,MP3屏幕上那行小字安静地变了一次:播放记录——1小时前。
她知道他听到了。没有回复,没有多余的话,但他在那边曾打开过同一首曲子。她闭上眼睛,拇指轻轻蹭过掌心——那块皮肤光滑平整,没有任何凹陷,可她的指纹却记得所有形状。他在不在身边,已经不重要了。只要同听一首曲子,就已是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