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州与别的州不同,这个州向来民风刁悍。百姓但凡一有不满,就敢起兵造反,关上家门来当个土皇帝,所以这样的州需要一个强硬的君主统治。
秋虞虽说五岁之前贵为一国公主,但一直没接触过政治和治兵之道,她也不关心凡人的事。是以,强硬且充满智慧的君子是如何统治并将皇位传下去的,她并不知道。
南州皇位传这么多代,真要从头道来,不知要说到猴年马月。
总之,南州与其他州的区别就在于,南州一国独大,外面的几个小国紧紧依附着最中间的大国,靠着大国生存。
因此,四州人们闲谈聊起南州大国的统治者时,不会称他为君主或者国主,而是称他为——南州皇帝。
客栈外兵器的碰撞声越来越激烈,密密麻麻的雨声让人听得莫名有些心烦。
“哗啦!”
一道血飞扑到窗纸上,宋墨侧头只看见白日里的窗纸上突然多了一条阴影,阴影后面还藕断丝连般跟着些许小点。
“陆行止在下死手。”他回过头,继续看向对面坐着的秋虞,“他不会让那些人活下去。”
杨蝶双手捧脸,闷闷说道:“很正常啊,刚才那些人摆明了是要杀陆行止,然后去找南州皇帝邀功。陆行止不下死手,死的不就是他自己了嘛,我觉得他没做错。”
“唉。”随后,杨蝶担忧道:“也不知道秋驰能不能接受这样的场面。”
杨蝶还沉浸在秋虞讲的故事里:“不过,我要是那名北州女子,我也选死士。能为自己死欸,这才叫情深似海。选郎君,就要选这种可以付出生命,你叫他去死,真的能去死的。”
秋虞怔怔地望着杨蝶,细细想来,杨蝶好像总是语出惊人。
关键她说的话,表面上听着好像是这么一番道理,但深究起来,好像又不是这番道理。
不知为何,秋虞觉得杨蝶的思想有点危险。
“嗯,我觉得你说得对。”宋墨少见地附和这种话题。
秋虞不着痕迹地倒吸一口冷气。此刻,安安正带着一脸的懵懂天真,眼神在他们三人身上不断地打转。
秋虞觉得她有必要纠正一下这个观念,两个大的应该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现在只能从小的抓起。想到这,秋虞温柔的对安安说道。
“安安,他们那种观念是不对的,你不要听他两的。就算真的走到那一步,也是男的去死,你可千万不要去死。”
安安眨巴眨巴眼,点头道:“嗯嗯。”
杨蝶在一旁催促道:“秋虞,继续讲陆行止吧,等我和宋墨了解完,就出去看看,打声招呼。”
秋虞较了解陆行止,还是因为牛蛙剑客一直在关注杜策的所作所为。
“陆行止的父母在南州素来极具声誉。他父亲年轻时统领千军万马,替南州打下疆土,杀掉敌军首领,战功赫赫,还曾冒死救过南州皇帝一命,功劳桩桩件件加在一起,足以封国公。”
“他母亲乃大家闺秀,未出嫁前,就有才女的名号。成亲后可能是受到陆国公的影响,常常施粥救济灾民,甚至开了学堂,请来先生,免费供穷苦人家的孩子读书。倘若有战事,他母亲会私下拿出银钱,抚恤伤兵和死去士兵的家人。”
“陆行止非常幸运的一点是,他有一个大他五岁的哥哥,可他大哥好巧不巧的是庶出,根本没有继承爵位的资格。”
“陆行止出生的当晚,皇帝为表对陆家的器重和爱戴,一道圣旨就随着浓浓黑夜跑到陆家。”
圣旨不仅昭告天下,陆行止被封为世子,还说陆行止可破例入皇宫,和公主皇子一起接受太傅教导。
这道圣旨奠定了陆行止往后不可一世,满路鲜花的人生。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他有一个哥哥,大哥虽是庶出,但倘若大哥有足够的实力和野心,照样能和他争一争家产和权力。
可陆行止羡煞旁人啊!他母亲治家有方,和姨娘的相处也十分融洽,大哥被教导的极好,早早地就提出前往军营历练,主动退出权力之争,后靠着自己的实力一路干到副将。
陆小世子,身世好,容貌好,受宠爱,人还聪明,每样都是一等一的好。
他自己也知道这些,所以他桀骜不驯。
他十四岁时,陆国公暗地里动用人脉请出杜策,这一举动连南州皇帝都不知道。
于是,陆行止有了一个不能说出口的修仙者师父。
刀剑之中,陆行止选了更加好看,更具诗意的剑。
他本就爱剑。
由于杜策不能示人的原因,陆行止的剑并未完全得到真传,六年的时间里,他只能算跨过门槛没多远。
不过,陆国公觉得这就够了。
那时,陆行止常常身穿一袭锦绣红袍,佩剑驾马,在皇都街道上驰骋。没人敢拦他,因为他是陆小世子。更何况他一套剑法行云流水,早就虏获皇都所有小娘子的心,他的耳边,只有雀跃。
他举止狂傲,甚至接近纨绔。
太傅想骂他,却找不出任何可骂的地方,因为陆行止虽举止纨绔,但礼仪做得极好,想从学业下嘴,陆行止偏偏能叼着个狗尾巴草,懒洋洋笑着说出毫无破绽的文章。
公主和皇子都赏识他。
变故发生在陆行止十八岁时。
一天夜晚,陆国公和他大哥突然被召回军营,出城前往郊外。他们走后不久,刑部来人,围住国公府,将府内所有人绑在各自的屋子,最后丢下几个火把离去。
陆行止打伤前来绑他的人,出屋后,却只看见府内沦为火海,惨叫此起彼伏。
杜策情急之下将陆行止打晕,连夜逃离南州皇都。
第二天,大理寺以最快的速度呈上卷宗。
秋虞回忆道:“我并未看过卷宗,只知道上面有两句话。”
“陆家叛国通敌,应诛九族。”
陆国公及其长子的尸首被官府找到时,正在被野狗啃食。
国公府被大火烧了整整一夜,所有东西都烧成灰炭,里面的人尸骨无存。
“陆家灭门后的一个月里,南州朝堂上断断续续有新臣上位,瓜分陆家的权力,陆家财产全部充公。至此,明眼人都明白陆家无罪,唯一错的是势力太大,遭到皇帝忌惮。”
秋虞说到这里顿住,她记得当年陆家灭门的事传到西州时,牛蛙剑客曾和秋瑾议论过此事。
“我师父四年前说,陆国公伴君数十载,对帝王心思的揣摩早就登峰造极。他应该提前预料到皇帝会对陆家出手,所以才请杜策出山,教陆行止剑法。只是陆国公应当没有想到皇帝会这么狠,诛他九族,灭他满门。要是陆国公想到皇帝会这么狠,他手握兵权,在百姓中又有名声,以他纵横沙场的杀敌血性来讲,估计会直接起兵造反。”
统治玄阳堂和统治南州,宋墨觉得本质上是一件事,就是一个小一个大而已。他分析道。
“陆家的灭亡也很好理解,极高的名声,极大的实权,作为主子的南州皇帝当然害怕。陆家的名声要是狼狈一点,或者陆国公早早交出兵权,亦或者陆行止的大哥没那么有出息,陆家鸡飞狗跳而不是其乐融融,南州皇帝都不会下此狠手。”
最后,宋墨总结道:“有权有势的匹夫无罪,怀璧其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