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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卫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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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父亲从未正眼瞧过他,眼神里总是掺杂着厌恶与疏离。

怪不得无论他如何拼命,如何讨好,换来的永远是冷漠与斥责。

“哈……”卫嵘扭曲地笑了,泪水糊了满脸。

原来他根本就不是父亲的儿子。那些年,自以为是的痛苦与不甘,竟都是郑氏带给他的。

笑话。他卫嵘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卫峥也吃了一惊,他没料到奸夫竟也在场,还被当场揪了出来!正愁没由头清算这批掌京营的勋戚武将,这真是瞌睡就递来了枕头。

此时殿内已乱成了菜市场。

百官交头接耳,嗡嗡议论声不绝。司礼监太监气得连喊数声“肃静!”,嗓子都喊劈了,也压不住这群沉迷吃瓜的老东西。

最后还是宗传辉提刀出列,他目光所及之处,嘈杂声瞬间低了下去。

两名锦衣卫几乎就要押不住卫嵘,只因他浑身发软,直往下瘫。

风暴中心,猛地爆出一声嘶吼:“郑氏!你血口喷人!”

是被拽出人群的姜兴。

他终于回过神,扑通跪地,朝着卫峥拼命磕头,咬死奸夫另有其人,绝不承认给先帝戴过绿帽子。

可郑氏不是个软性子,一听这话,扑上去就撕打。姜兴猝不及防,被她一脚踹翻在地。

这时卫嵘撑着身后锦衣卫的手臂,艰难站起,这小小的动作,却像耗尽了全部力气。

他望着不远处扭打的两人,不,他们已不配称人。

背逆人伦至此,实在是……

他眼底漫上猩红,猛地拔出身旁锦衣卫腰间的长刀,发疯般冲过去,对准地上纠缠的二人,狠狠一刀刺下!

刀锋瞬间贯穿郑氏与姜兴的胸膛,将两人钉在了一处。

这一切太快,快到就连距离最近的宗传辉都来不及阻拦。

卫峥压根没打算要郑氏的命,可谁承想,卫嵘竟被这俩人给活活刺激疯了。

两个锦衣卫一拥而上,夺刀的夺刀,擒人的擒人。但卫嵘不知从哪又爆出一股邪劲儿,猛地挣开,踉跄着爬起,袖中滑出一柄短匕首,直抵自己咽喉。

杀过人的眼睛红得瘆人。他慢慢环视殿中百官,最后盯住高处的卫峥,竟咧开嘴,癫狂地笑了:

“你早知道了,对不对?”

卫峥面色未改,只劝:“把匕首放下,我不取你性命。”

那目光里的悲悯像针,扎得卫嵘浑身刺痛。

“不取我性命……然后呢?把我圈在凤阳,让天下人赞你宽宏,好来骂我这个窃国的野种?!”

他笑声发颤,眼泪混着血污往下淌:“你我从生下来就是死对头。这辈子,下辈子,都别想和解!”

“还有你们!”卫嵘猛地扭头,赤红的眼扫过阶下百官。那些人或低头,或侧脸,或面露惧色,就是没一个敢与他对视。

“中州大旱,我下旨开仓,拨内帑赈灾,可你们呢?!”他指着户部工部的官员,声音嘶哑:“一个个阳奉阴违!导致粮食到了地方却被层层刮削,百姓到手的只剩几口麸糠!”

“我无人可用啊!”卫嵘仰头长嚎,泪和绝望一起滚落:

“你们个个都是先帝旧臣,只顾同我置气!仿佛外面的局面越乱,你们越痛快,好揪住我的错处,在朝上尽情讥讽……”

“难道你们就对得起那些枉死的百姓吗?!”

没人回答他。

他看着沉默的百官,看着大哥,看着冰冷的龙椅,惨然一笑。

“罢了。”他喃喃自语,匕首抵得更深:“欠父亲的,欠这天下的……就用这条命还!”

话音未落,刃尖已狠狠划开脖颈。

身子倒下时,卫嵘眼前漫开大片的赤红。

都说人死前会回望一生,可他这三十一年里,记得最深的,尽是父亲不留情面的训斥。

不对,该叫先帝了。

印象里,先帝也有待他好的时候。两岁那年送的泥叫虎,至今还搁在御案上。

可什么时候就变了?

他想不出,也不愿想了,许是先帝发觉他越长越不像自己时吧。

也难为他了,养个野种近二十年,竟还没杀。也不知是大哥求情求得巧,还是忌惮定国公那帮勋戚的势力。

不对,也不能叫大哥了。

这人间要说舍不得,倒真有一点。

除了百姓,他最对不住的,便是周皇后母女。

她们应当会去凤阳……幸好孩子还小,不懂事,往后还能圆。若将来晓得亲爹是个野种,只怕是要恨上一辈子……

察觉到身子越发轻盈,卫嵘觉得,是时候走了。

只是他一刀结果了郑氏,依母亲的脾气,是断不会来接他的。

自己走就自己走吧,这些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么?

殿外忽地吹进一阵风。卫嵘发现,卫峥、百官、郑氏和姜兴的尸首全不见了。

大殿变得空空荡荡。

他愣愣爬起,顺着那阵风,一步步走出金銮殿。

门外是汉白玉丹陛,层层叠叠,直通午门。每级台阶的栏板上都雕着张牙舞爪的龙,龙睛凸瞪,冷冰冰盯着他这个野种。

这条路,只有天子能走,可他连卫家的血脉都不是了,哪配再踩上去?

踉跄着退开,他转向旁边给百官走的偏阶。

刚要踏上去,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子。

那气味很熟,药香混着龙涎香,清苦里透着醇厚,是先帝身上的味道。

卫嵘猛地一颤,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不再是双沾血的手,而是小小的,肉乎乎的,还攥着一只褪色干裂的泥叫虎。

他张大嘴,却发不出声,只觉得身子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个两岁孩童的模样,穿一身明黄小衣,脑袋上扎着总角。

卫嵘缓缓抬头,撞进一双冰冷的眼眸。

那人穿着常服,面容不怒自威,鬓边虽有几缕白发,却依旧是记忆里最清晰的样子。

卫守雍蹲下身,面无表情地揩去他脸上的泪痕,嘴上依旧呵斥:“别哭了,没用的东西。”

说罢便牵起卫嵘,从御道上大步走了下去。

望着眼前的父亲,卫嵘积攒了十几年的委屈与痛苦,在这一刻轰然崩塌,他哽咽着问:

“父亲……儿子真的一无是处吗?”

“百官们嘴里说的桩桩件件,哪条冤了你?”

卫嵘哭声一顿,小小的肩膀塌了下去,眼底的光一寸寸暗灭,像燃尽的蜡烛。

“但你能以死谢罪,不肯苟活受辱,不错,倒也算有几分骨气。”

“朕还记得,你幼时初读论语,半日工夫便能啃下学而篇。朕那时……”卫守雍顿了顿,声音轻得如叹息:“其实是欢喜过的。”

“再后来,你即位后开经筵、重翰林,让天下士子有书可读。又整饬教坊司,废黜靡靡之音,修雅乐……这些也是好的。只是用错了法子,走偏了路。”

卫守雍语气平静:“阿嵘,错了就是错了,但你终究是朕养过的孩子。”

听到夸奖与肯定,小小的身子忽然轻了起来,像被风托着。卫嵘仰望着父亲,终于咧开嘴,露出个带泪的笑。

他好像……没有遗憾了。

此时风更急了些,吹得阶下旌旗猎猎作响。

“跟朕走吧。”

“嗯。”

再也没有窃国的野种,再也没有弑亲的孽障。

只有一个终于被父亲摸着脑袋,轻轻夸了一句“不错”的孩童。

二人越行越远,身影渐渐透明,伴随着泥叫虎的清脆哨音,父子最终化为几缕轻烟,消散在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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