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监工,不是先生。”
“棠姐还挺会给自己找位置。”
温扶棠耳根又热了。
她现在发现,自己最不该提“棠姐”这个称呼。
因为崔怀舟一旦叫顺口,她反而不知道怎么反驳。
她低声道:“你好好写,别乱叫。”
崔怀舟把笔递给她:“你写一个我看看。”
温扶棠下意识接过笔。
她的右手烫伤,只能用左手拿。
姿势别扭,字写出来更是歪得不成样子。
崔怀舟看了一眼,沉默。
温扶棠立刻把笔塞回去:“看什么?我手伤了。”
“嗯。”
“没伤也比这个好。”
“嗯。”
“你是不是不信?”
崔怀舟抬眼看她,眼底带笑:“信。”
温扶棠气得想走。
可她刚转身,崔怀舟忽然伸手,拉住了她没受伤的那只手腕。
力道很轻。
只是拦了一下。
温扶棠回头:“干什么?”
崔怀舟松开手,从旁边取出那盒药膏,放进她掌心。
“睡前再抹一次。”
她愣了愣:“哦。”
“别沾水。”
“知道。”
“明日不许熬膏。”
“明日要去镇上试卖。”
崔怀舟抬眼。
温扶棠立刻改口:“我不熬,我只卖。”
他这才收回目光。
温扶棠握着那盒药膏,忽然有点想笑。
从前都是她叮嘱他。
睡前点香,不许熬夜,去梁先生那里要好好说话,别乱动手,别去赌坊。
如今倒反过来了。
他开始管她的手,管她沾不沾水,管她熬不熬膏。
这种感觉有些奇怪。
却不讨厌。
夜深后,崔怀舟写完了第二篇文章。
温扶棠已经趴在桌边睡着了。
她今日疼了一场,又忙了一日,睡得比平时沉。手背上包着布条,指尖露在外头,微微蜷着。
旁边放着她刚刚装好的冻疮膏,一小盒一小盒,像她攒出来的希望。
崔怀舟放下笔,看了她很久。
随后,他起身拿过外袍披到她肩上。
温扶棠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写完了?”
“嗯。”
“给我看看。”
“你看得懂?”
她困得厉害,还是坚持:“看不懂也要看。”
崔怀舟把文章放到她面前。
温扶棠努力睁眼看了几行,字在灯下晃成一片。
她确实看不懂。
但她还是点头:“写得好。”
崔怀舟低笑:“你又知道?”
“我投资的人,当然写得好。”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有点困得糊涂,又补了一句:“明日梁先生若夸你,回来奖励豆腐汤。”
“若不夸呢?”
“那也奖励。”她闭着眼,小声说,“你今日帮我熬膏了。”
崔怀舟看着她。
温扶棠趴在桌上,已经又要睡过去。
过了片刻,她忽然嘟囔:“崔怀舟。”
“嗯。”
“你的手也要护着。”
他一怔。
她困得含糊,却还在说:“以后要写很多字,手很重要。”
说完,她彻底睡着了。
崔怀舟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能劈柴,能扣住别人腕骨,能捣香,能缝香包,今日又能替她熬一锅冻疮膏。
从来没人说过,他的手很重要。
温扶棠是第一个。
她自己手疼成那样,还惦记他的手以后要写很多字。
崔怀舟坐在灯下,许久没有动。
油灯烧得很低。
屋外风声渐起,破窗纸被吹得轻响。
他忽然低声道:“你真会做亏本买卖。”
她睡着了,当然听不见。
崔怀舟把她的文章和账本收好,又低头看了一眼她包着布条的手。
半晌,他伸手把那几盒冻疮膏往她那边推了推,又把其中最小的一盒拿起来,放到自己书案边。
明日去梁先生那里,可以问问这膏能不能再改一改方子。
她想做长久买卖。
那就让它更长久一点。
第二日清晨,温扶棠醒来时,手背还是疼,但比昨夜好多了。
桌上整整齐齐摆着崔怀舟写好的两篇文章。
旁边还有一行字。
“今日不许碰水。”
字迹冷硬,笔锋很稳。
温扶棠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笑完,她又小声嘀咕:“管得真宽。”
可她还是乖乖没碰水。
早饭是崔怀舟煮的。
粥熬得有点稠,野菜切得不算细,盐也放得略淡。
温扶棠喝了一口,眉头动了动。
崔怀舟抬眼:“难喝?”
“没有。”她立刻摇头,“挺好。”
“说实话。”
温扶棠沉默片刻,小声道:“还行。”
崔怀舟看着她。
温扶棠立刻道:“第一次做成这样,已经很好了。真的。很有进步空间。”
崔怀舟:“……”
她捧着碗,低头忍笑。
灶房外,晨光慢慢照进破院。
竹匾里的香草还未晒开,木桌上摆着旧书和新装好的冻疮膏。
崔怀舟今日要去梁先生那里,温扶棠今日要去镇上试卖新膏。
日子仍旧很穷。
他们仍旧欠债,仍旧要算每一枚铜钱。
可温扶棠看着自己被包好的手,又看着坐在对面喝粥的崔怀舟,忽然觉得,这座破院里好像真的多了些东西。
是有人会在她烫伤时沉着脸给她上药。
有人会在她睡着后写字提醒她不许碰水。
有人会第一次煮一锅不怎么好喝的粥,然后若无其事地放到她面前。
温扶棠低头喝粥,唇角忍不住弯起来。
崔怀舟看见了:“笑什么?”
她摇头:“没什么。”
他皱眉:“粥真难喝?”
温扶棠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真的还行。”
崔怀舟冷冷看她。
她笑得更厉害,连手疼都忘了。
而崔怀舟看着她,原本冷下去的脸色,竟也慢慢松了些。
窗外天光正好。
熬坏的不是日子。
日子好像正在被他们一点一点熬出来。